Hylan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祝自己生日快乐,前程似锦。


沃德天时隔一年我居然才看到向往的生活这个独享版🙊大靖这里也太苏了吧!天宇宝宝走在最后专心鼓捣篮子,大靖怕蜜蜂叮这他就停那给他戴帽子,轻轻说了声“来”然后天宇就乖乖站着等大靖给他戴好,天这种温柔桥段我真的好爱😭

[蟒龙/阎王] 你说华山一条路-下

桌椅匠:

震撼到无法呼吸
感动到泪流满面


许唐:



十一、




 




马龙是在一天下午被刘吉康跟几个小队员拉出去的,许昕去个洗手间回来人就不见了,只得拉着坐在球桌上思考人生的张继科问个究竟,无奈张继科再度进入断电模式,一问三不知,懵憧得直接牵根绳就能带回家。




这时他们刚从镇江的直通苏州回来,小胖跟马龙先後拿到了直通门票,在剩下的四个名额里,张继科许昕再占两个,闫安是因为上一届表现不俗,而最後的方博就因为在直通循环赛中积分优异而赶上了末班车。单打名单确定後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主要是今年世乒赛上,国际乒协开了金口批准跨国组合参加双打,导致一时媒体的焦点都放在几对中外组合上。先是波尔,他老早就兴致勃勃提出要跟马龙搭档双打,德国乒协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而刘国梁这边看着波尔虽然年纪略大,依旧一派儒雅、眉眼颇俊,搭档马龙後不怕没有话题,到时候赛场上想看球的看球、想看人的看人,两全其美,於是就这麽敲定了。




许昕这边也没闲着,跟张继科的男双定下来後,几天後就被通知要跟韩国梁夏银搭档混双。许昕起初一万个不情愿,改塑料球後对力量要求越来越高,他已经身兼男单男双,再兼一项混双的话基本是把自已往死用。但为了三创,为了话题,眼见马龙都被刘国梁大手一挥成功和亲德意志,许昕最後还是在刘国梁与安宰亨的见证下含泪牵起了韩国萌妹子的球拍,承诺要带她走入冠军殿堂。




作为男队里惟二要跟外国人搭挡双打的,许昕跟马龙没少受队友们调侃。许昕还好点,毕竟搭档是个女孩子,就是老被方博嘲笑:“您可能是中韩包办婚姻的受害者!”许昕一般深呼吸後告诉自己不跟这种人计较,最让他痛心的是周雨不知道被谁带坏了,居然喊他许欧巴。不过比起马龙,许昕觉得自己应该是待遇比较好的。




由於整个一队都知道波尔千里追‘搭档’的事迹,大家都说马龙这是身负和亲重任,为了建构中德两国乒乓球事业的深厚友谊与往後长期发展而献出了自已青春的肉体,简直精神可嘉,不愧身为中国国乒队长。听他们这麽说,马龙还是老样子仰天大笑,灿烂无比之余还不忘辩解:“没、没有,那波尔打得也是不错的,我们之前在公开赛也配过,可能他就觉得我两打得还行。”旁边的许昕鼓着腮明摆着的不乐意,是的,他不单单是吃醋,而且都快淹死在醋池子里了。




自从许昕在张继科面前以斗牛姿态冲出了柜门,连带着不明所以的马龙,三人居然还能够维持着跟往常无异的关系,顶多是马龙得知许昕去找张继科把他两的事给一股脑坦白後整个人都不好了,走路都是虚的,最後还是许昕提溜着张继科去跟马龙保证不会泄密,并以背後的翅膀发誓,将会成为守护这对爬行类小两口的爱情小天使。




马龙紧张地说:“继科,你真的不要告树别人!”




事实证明张继科不单单对他两这段关系消化得很好,简直是消化得太好,对两人还是该搂搂该抱抱,而许昕有时候忍不住他面前在跟马龙腻腻歪歪时,他居然完全没有半点不自在的神色,就这麽坦然地看着竹马跟竹马的前师弟搞基,导致许昕跟马龙私底下还讨论过张继科到底是弯成卷儿了还是直得要断了,得出的结论是张继科依然是一个谜。




有一次三人聊天时聊到双打,许昕觉得马龙可聪明了,居然先发制人,格外认真地表示他要注意跟梁夏银保持距离,不要让人女孩子被他球场上的潇洒英姿勾引得春心荡漾,到时候打完比赛欠下一笔风流债。许昕被马龙一边不着痕迹地夸他同时一边转移视线的无耻行径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反而是摊在旁边玩手机的张继科一语道破了天机:“按照你两的性取向,难道不应该是许昕担心你跟波尔吗?”




他说得太有道理了,马龙竟无言以对。




 




傍晚时份马龙才回来,许昕坐在场馆旁边玩手机,他们下午本来就是半休假,方博倒是还在跟周雨练习,他对这次世乒赛看得挺重的。正忙着在炉石给对手刷‘打得不错’的许昕觉得眼前突然多了道阴影,一双大白腿就这麽站在他面前,许昕瞎了都认得是谁,不过欢天喜地抬头後差点没把人认出来。




马龙把刘海全部梳了上去,两边头发又铲短了点,发胶映着白灯格外油光水亮。许昕唰的一下站起来,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但他跟马龙处了这麽久,怎麽还能把人越看越好看,他按着还在傻乐的马龙来回转了好几圈,突然发现马龙的确这一阵子是变化挺大的。马龙笑着告诉他:“这是吉康他们建议我弄的,我觉得还蛮不错。”




许昕伸手想摸他头顶,马龙赶紧避开,“不许摸!摸了就塌了。”




“好好好,不摸,我就看着。”许昕双手按在马龙手臂,认真地看着他,倒是把马龙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问他:“你是觉得不好看吗?”




许昕赶紧摇头,“怎麽会,可好看了。”




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许昕想了想在东京打团体赛时也不过是一年前左右,那时候看着还是白白润润的,世界杯後马龙瘦了不少,脸上都没几两肉了,想到这里,许昕忍不住捏了捏马龙的脸颊,还好笑容还是没变。




去年的世界杯对马龙的打击是接近摧毁性的,包括但并不仅限於张继科踢档板,以两分差距输掉比赛这对马龙来说本来就是一个止不了血的伤口,而且输的是张继科、输在了决赛,许昕知道马龙这种人最怕的永远是让人失望,无论是球迷、教练、还是朋友,都会让他坐立难安,辗转反侧。他老觉得自已担不起所谓的‘科龙大战’,没有足够的资本与张继科并提,去年的世界杯决赛再度让他觉得自已让‘人’失望了,尽管那个‘人’字其实是一个虚无飘渺的主语。而张继科踢穿档板这两脚只能说是火上加的两滴油,刚下去时滋哩哗啦地火星四溅,那烟大得唬人,但散去後的伤痕未必有想象中的不堪入目。




全锦赛後马龙肉眼可见地瘦下来,绝口不提那日酒席上流眼泪的事,在没日没夜的训练中把崩溃边缘的自已给凑巴凑巴拼回了原状,然後在镇江成功在第二轮大循环决赛中打败张继科,赢得了第二张直通苏州的门票。




何等坚韧,不似常人。




许昕自问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帮得上马龙什麽,他最大的付出不过是陪伴。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会从此一蹶不振时,在所有人都对他投以怜悯的目光时,在所有人都在说他难成大器时,许昕便陪在他的身边。马龙那段经常要被拎去心理会诊,说是帮助队员渡过心理难关,其实就是把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处处拉到太阳底下,该痛就痛、该疼就疼,好比伤口掠着也是掠着,不如豁出去倒一把消毒酒精後鬼哭狼嚎够了,便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




马龙那阵子每次回来脸色惨白,许昕伸手摸他的背後,往往都被冷汗湿透。会诊次数不多,但可怕在於定期,数着日子一天天的,向会议室迈进的脚步缓慢得如同前赴刑场。但不得不承认很有效。马龙在去镇江直通苏州前那天,在楼下等着许昕。许昕踏着小碎步下去时,马龙抬头就对许昕憔悴又诚挚地笑了。




置诸死地而後生,听上荡气回肠,但有多少人能从死地走出来而不是被绝望淹没?说不定更多人从此在绝境中再无翻身之日,生者不过百万分之一二,之所以能成为典范,是因为他们坚毅,更因为他们罕有。




许昕说:“到时候比赛也梳这个头吧,看上去精神。”




马龙还在笑,“到时候再说吧。”许昕见马龙有几绺碎发脱离了背头大部队,他笑的时候就在额头前抖来抖去,有种莫名的可爱。他还是想摸,但怕被马龙再度警告,只得压抑自己骚动的手以及有点骚动的心。




在镇江的直通苏州结束後,随即例行展开封闭训练。许昕由於要兼项高达三项,教练组重点在抓他的体能,下午一般就跟张继科练双打,他隐约觉察到教练组对他的定位已经锁在了团体第三人,如果苏州他的单打没有突破——更确切地说,只有夺冠他才有机会冲击明年里约奥会单打名额。但世乒赛的单打夺冠之路是何等漫长,加上他还有男双混双加起来总共三线作战,他对自己体能的信心有是有的,就怕肩膀出问题。




许昕躺在瑜珈垫上,迷惘地看着健身房里白澄澄的光管,一旁体能师露出了慈祥的微笑,用像是他妈哄家里泰迪洗澡的语气说:“大蟒,来做腿部力量了。”




离他隔了好几个人的马龙正打着赤膊歇息,头发湿得直往下滴水,被方博逗得大笑不止。许昕跟方博是典型的损友,相处的终极目标是损得对方出气多入气少,从微信上彼此备注是‘瞎子蛇’跟‘褶子精’就可以看出来,他们深厚的友情建基於全情投入的彼此嫌弃与至死不渝的相互挖苦。所以就是丢他们两到深坑底,他们都能一边合作挖出逃生的隧道,一边准确地将泥沙往对方身上甩。




但方博跟马龙的画风就很多变,一般来说相处融洽,而马龙有时候也喜欢学着他们损方博,但损着损着自己就会惨被反杀,非常没有出息地被对方逗得笑成鼹鼠。




没办法,只因为马龙的笑点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跟笑点低的人相处有好有坏,好处是笑容是一种传染力极强的不治之症,坏处是一但对方跌入情感低谷,你会比任何人都手足无措。所以说习惯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东西。




封闭训练结束後还是例行的热身赛,厦门大学热情地迎来了一代又一代的国乒队员,观众席上也换了一代又一代的年轻脸孔,惟一不变的大概只有那一颗颗或黄或白的滚圆乒乓球。




世乒赛在家门口的好处不单单是主办国名额比其它人多,对国乒队员来说,还可以免受坐十多个小时飞机的折磨,以及不用饱受心底深处那股对中国菜的相思之苦。从厦门回北京调整了不到一星期,他们就直接向苏州进发了。




苏州可是好地方,天上天堂,地上苏杭,江南风物里那股细腻柔软与现代城市的大气广阔,都能在这片大地上融合得如同天成。而且马龙一直觉得苏州算是他的福地,在苏州打了三次公开赛就拿了三个单打冠军,还有个跟许昕的双打冠军。自从得知这次世乒赛在苏州举行後,马龙就老想起文化课老师讲的江南好,毕竟也没有谁规定,作为一个东北汉子就不能向往江南那片日出江花红胜火来。




到达苏州後先入酒店安顿,再到主比赛馆与其它国家的队伍接头,这倒是新鲜事,毕竟双打组有好几队中外搭档,除了马龙跟波尔,许昕跟梁夏银,还有陈梦跟法国队莱贝森的混双,以及李晓丹跟泰国队高王的女双。




许昕跟马龙刚走到场馆中央,就看见波尔笑容满面地跑过来说哈罗,旁边是德国男队教练朱小勇。马龙笑着跟波尔击掌,刘国梁满意地腆着肚子走过来,不着痕迹地把许昕跟张继科挤到一边,眼神暗示他两自个儿一边玩泥巴去。然後他就露出被许昕怒指为‘旧时代封建家长式’的笑容,转头领着波尔跟马龙训练去了。




许昕愤怒地扭头跟张继科说:“大清亡了啊!”




张继科悠闲地整理着他的毛巾,“韩国队应该明天就到了。你说亡没亡?”




终於想起自已也被逼上梁山的汉子许昕只得屈服,“没亡,没亡……”




由於波尔跟马龙的男双配对是这一届世乒赛的亮点之一,连刘国梁都亲自下场指导,波尔本就长着一张温良无害的脸,这会儿乖乖站着听朱小勇给他翻译中国队一大一小的嘱咐,显得格外听话。刘国梁这边搂着马龙,看波尔越看越顺眼,由衷觉得自己同意这场跨国双打的决定极其明智。大的说也说完了,剩下两人开始磕磕碰碰地叙旧,马龙用(东北)口音纯正的英语还跟波尔聊起了两人13年在长春打公开赛夺冠的事,波尔笑着说了好几个YES,然後两人对了对球桌下发球类型对应的手势,最後直接拿起球拍,让那颗小球带领他们达到更深层次的沟通境界。




就在隔壁的许昕跟张继科根本无心训练,特别是许昕,发球间歇眼神就老往旁边飘,弄得本来就慢热的张继科也投入不进去,被肖战好一顿削。许昕刚逼自己要专心训练,隔壁就开始了测试赛,他回头一看,咂舌刘国梁这次真是下了重本了,直接让小胖跟周雨来当陪练。这下子连张继科都目瞪口呆,肖战见他们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是练不下去了,事实上整个场馆的目光都放在波尔马龙那边,他便挥挥手喊训练暂停,让他们看个够。




测试赛打得是三局二,先粗略评估波尔跟马龙的配合程度,11分下的三局二快得好像眨下眼睛就没了,‘马可波罗’组合以2:1胜出。刘国梁笑得合不拢嘴,又在那里是哇是哇个不停,张继科看了看旁边许昕的表情,并不怀疑要是这时候给许昕塞条小手帕子他能咬着哭到天荒地老。




张继科说:“你说你咋还能酸成这样,马龙跟队里别人也没少配双打。”




许昕看着马龙跟波尔有说有笑,怒道:“波尔跟队里的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而且人波尔老早有孩子有老婆了,直得像钢棍儿。”张继科想了想,还比了个疑似一颗心的手势,“哪像你们,弯成了一颗爱心。”




许昕甚是嫌弃,“我去,你那什麽破比喻。”




张继科刚想解释自已那个比喻可不破,乃精妙地揉合了新诗朦胧派中的三个化:意象化、象征化、立体化,肖战就走过来一人一巴掌赏在脑袋,“聊够了吗?可以继续练习了吗?是不想打了吗?”




 




三大赛中,世乒赛因参与国家与运动员之多,素有以魔鬼赛程以闻名,特别是90年代团体单项不分家的时候,主力队员绝大部份要兼项,44届世乒赛上孔令辉身兼四项,一天打七场比赛,饭都没空吃,只能在赛事中间手忙脚乱啃香蕉。後来就算团体单项彻底分离,又开始改40mm大球,如若希望身兼三项而都打入决赛,考验的不单单是技术,更多的是体能能否负荷如此密集的赛程。




与世乒赛相比,世界杯便有点高手锁起门来过招的曲高和寡感,而奥运会那跟世界杯跟世乒赛有着本质的区别,後两者是乒乓球运动员的狂欢,而前者是全世界运动员的狂欢,只不过里面比赛包括了乒乓球这一项而己。




随着揭幕礼结束,第53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单项赛正式在苏州开始。




不幸地,在开赛第二天,四对跨国组合就跪了仨,剩下许昕跟梁夏银这组独苗。其实按理来说波尔跟马龙这对是不会折得这麽早的,但无奈这对组合国际积分约等於零,签运又欠佳,第二轮就碰上许昕张继科,惨被逆转。刘国梁那个痛心疾首,他的如意算盘是波马与獒蟒在决赛碰头,既是外战又是内战,国乒三少一个不少,外加个德意志帅哥波尔同志,那关注度肯定扛扛的,但现在他就只能把希望放在许昕身上了。




而许昕同志化身劳模,三线作战,上午刚跟张继科打完男双,扒两口饭就要跟梁夏银去打混双,接着还有男单,晚上吴指导还得抓紧时间给他分析比赛,他简直是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压根儿没一刻能闲着。




在第三天,许昕就发现自己肩膀不对劲,心马上哇啦凉了一半,在封闭训练时教练组早就替他准备了额外体能训练,但还是低估了新式塑料球对体能的消耗。




先出问题的是男单,许昕在第四轮与方博相遇,他在混双半决赛时本来就有了反应的肩膀再度剧痛至要喊医疗暂停,咬着牙敷完冰还是输了,无缘八强。




在输了那刻,许昕连哭都没空哭,因为晚上就是混双的决赛了。而刘国梁跟他说输了内战,不影响明年奥运。许昕苦笑着敲了敲自己脑袋,是不影响,不影响团队第三人这个名额呗。在混双跟男双决赛上,许昕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拼尽全力,均与搭档捧冠而归。最後一日赛事里,许昕就坐在看台上看张继科被方博爆冷止步半决赛,以及马龙力克小胖史无前例杀入决赛,打到第七场。




在马龙与方博的决赛开始前,许昕跟张继科一起坐着,他的肩、张继科的腰,加上先後被方博这匹黑马踏得七荤八素、一同仆街,两个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难兄难弟。




张继科一边玩手机,一边问他:“你觉得哪边赢?”




“你在逗我,这不废话。”许昕也在看手机,萤幕上是刚照的伊朗杯。张继科探头去看他的手机,“你不是跟那韩国妹子照相了吗?给看看。”




许昕心不在焉地回他:“照了,不过那用的她手机。”




伊朗杯上他与马龙的名字有点模糊,毕竟也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许昕手指不自觉磨拭着萤幕,自鹿特丹世乒赛後,他跟马龙基本就没啥搭档双打的机会,不过客观来说自从奥运取消双打後,国乒双打的配置也是越来越具实验精神,只有想不到,就没配不到。而他在13年的巴黎世乒赛甚至根本没报上双打,那年马琳跟郝帅在决赛输给了台湾的陈建安与庄智渊,这次伊朗杯还是从台湾半岛给送回来的。连卫冕都如此艰难,更不要说什麽三连冠了,许昕想着姜还是老的辣,秦志戬果然是对的,他跟马龙努力努力生个孩子都比拿伊朗杯复制品有希望。




他重重叹了口气,跟四年前相比,值得安慰的是他现在跟马龙的感情稳定又扎实。




张继科见许昕貌似没有给他看照片的意欲,继续刷他的论坛去了。许昕见马龙已经上场准备了,便有点紧张地将手心的汗擦在长裤上,便将手机收回口袋。




突然他想起去年年底在雍和宫许的愿望,现在马龙终於能站在世乒赛的决赛场上,那勉强也算灵验了一半,许昕安慰自己,一半灵总好过一点都不灵。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张继科拜托他烧的纸上到底写了什麽愿望,许昕倒是一直没有过问。现在时机正好,他用手肘撞了撞张继科,“你去年让我烧的那纸上写了什麽呀?”




张继科手指在屏幕键盘上打字打得飞快,“反正现在看来不灵。”




“你管它灵不灵,写的啥嘛。”许昕盯着场上马龙跟方博开始在球桌上对拉热身。




“就写着,希望今年世乒赛决赛是科龙大战。”




许昕切了一声,又是灵验了一半。不过当然他也知道,马龙能打进决赛,那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成果,若有谁会认真地把功劳归到几柱香上头就太可笑了。张继科抬眼看了一下赛场,“方博就像四年前的我。”




许昕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得了吧,我可以肯定方博就算赢了也不会撕自己衣服。”




“都说那是情难自禁……”张继科继续专注在他的手机上。




决赛终於开始,许昕不得不承认这次的方博气头之盛绝对难以想象,他在第四轮遇到方博多少有点轻敌了。马龙在3:1大比分领先时,在第五局手握冠军点就却被反拉失局,在那个瞬间,不要说是马龙,连许昕跟张继科都想起他们大马哥在萨格勒布决赛被王励勤逆转的那一场。




那大概是马琳离他求而不得的世乒赛冠军最近的一刻了。




在第六局,马龙一度0:2落後,但最终仍然胜下这一局,夺得他第一个世乒赛冠军。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马龙跳上了球桌,手放在双耳旁倾听那些为他而来的掌声。许昕就这样看着他,在观众席上看着他,穿过重重的人潮与声浪看着他。马龙还是有几绺头发落在额前,场馆上方的灯光把他照得很白,整个人像在发光。




那根根分明的发丝好像就这样支棱起了他全部的气势,有些什麽终於破茧而出,蜕变而生。从鹿特丹的毒辣太阳,伦敦的倾盆大雨,巴黎的不眠之夜,马龙就这样一步步走来,在这条多麽漫长而又多麽孤独的路上,他终於抓住了他的光。而那道光将如同绳索,引领他,指导他,使他再不会迷失。




张继科跟樊振东都是铜牌,而他在前去颁奖前跟许昕说了颇耐人寻味的一句话:“你要追不上了。”许昕没有回应。张继科便拍拍他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台下走去。




颁奖时马龙亲吻了圣勃莱德杯,深情得好像亲在自己心底那些多年来或痊愈或藏匿的伤痕,又温柔得如同亲在当年刚从鞍山离开至北京的自己额上。




看,你这麽多年来的努力与坚持,不曾白费。




许昕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切,忽然发现,他的确与这些深情与温柔无关。这些年来马龙从众所期望到饱受争议,那些沉与浮、那些光与暗,他自以为足以了解,此刻才觉悟到他其实不过是一叶浮舟,伸手摸及的只是单薄而又美丽的一片海平面。




秦志戬说过,许昕表现紧张的行为是不停地说话,而马龙则是闭嘴不说话。




保护自己已成为马龙的本能,他有很多面,但最深处的,仍然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其实他并没有吝於跟许昕分享,但许昕从没有真正的意识到,他要一路潜到海底才能看见那颗饱受磨难、光泽依旧,如同珍珠一般的心。他错失了那个机会後,海浪来复去,把昔日的泥沙吐尽後,珍珠终於缓缓被推上了沙滩。人们会开始啧啧称奇,会开始追逐他的璀璨。




许昕终於明白到这不是遗憾,而是这恰是人生。每个人的人生都没有别人插手的余地。马龙是这样,他许昕也一样。




没有冠军是靠别人拖着拉着上颁奖台的。张继科带着一身伤成为大满贯,而马龙所背负着的东西比他身躯庞大百倍,他们都能做到的事情,你许昕都应该能做到才是。马龙曾经害怕与张继科并提,他又何尝不曾怀疑过自己能否担得上三剑客的称号?张继科那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你许昕不单单追不上张继科、追不上马龙,再这样下去,连自己曾经的梦想都追不上了。




男单决赛前一天晚上,马龙给许昕打了一通电话,很短,不过几句。




“陪我聊一会儿吧。”马龙说。




许昕突然想起从俄罗斯回北京飞机上作的那场梦,没头没尾地蹦了一句:“你不要老以为自己什麽都抓得住。”电话另一边的马龙一怔,然後低低地笑了,“以前我会这麽想。”




许昕问:“那现在呢?”




“我不能抓住所有东西,所以只能努力抓住眼前的。”




 




十二、




 




从德国不莱梅到丹麦奥胡斯,再到瑞典马尔默,在2003年年底,王励勤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跑了三站公开赛,马不停蹄。而阎森去剃了一个光头,虽然脑袋凉飕飕的,略不习惯,但心里那个说不明道不清的重担好像蓦然消失了一样。他终於明白为什麽当初刘国梁要去剃这个光头。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地上碎发如同一封战书,当事人是自己,而对方的大名为命运。




阎森记得王励勤说过让他别剃光头,但他急切地需要一个证明来让自己再不去想些有的没的,他要拼命恢复,直至重新站在王励勤身边。阎森是个老派而纯真的人,自小就走上运动员这条单调寡淡的路,往日最大的牵挂不过是家人以及掌心那颗不及鸡蛋大的球,如今他收下了王励勤那枚银戒,就代表他收下了那份沉重而珍重的承诺。王励勤既言出必行,他亦说到做到。他跟王励勤说他不会放弃,那麽他往後再最不堪的时刻,都没想过放弃这两个字。




十一月底,王励勤回来的时候看见剪完头发的阎森,没说什麽。倒是阎森故作轻松地朝他笑了笑,“要补个规划报告书给你吗?”




王励勤说:“不用了,就这样……也挺好。”




阎森没去看王励勤的眼睛,也不想去想那句挺好下面是多麽纠结的心理,勇气也需要累积,他还没有到可以坦然告诉王励勤他接受了车祸这倒霉事儿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他有时候也觉得如果人生真的像励志电影里就好了,难过时就下雨,想通就会出太阳,主角总会跑到街上嘶吼着要对抗命运。哪怕人生曲线要跌得要砸穿地面,总有回升的时候。最後结局时的命运还真的就像街边的广告立纸牌那样不堪一击,倒在人类弱小又强大的意志底下。




可惜人生不是电影。他在打着石膏的每一天都在想往後应该怎麽办,不会放弃是前提,但前路烟雾缭绕,要走都无从下脚。




年底王励勤去打巡回赛总决赛,只有单打,被柳承敏在截在了八强,算不上有多难过,但当他看着马琳陈玘站在双打的颁奖台上,心里面想的是如果阎森没出车祸,他们这组双打积分是够来广州打总决赛的。他跟阎森拿过三次总决赛的双打冠军,可惜没有联号,就总希望着能有一次卫冕。




2004年就这样悄然而至。




这一年的重头戏是三月在卡塔尔的团体世乒赛跟八月的雅典奥运会,所以年初打完希腊公开赛,主力就开始集中训练,意思意思过完年後直接进入备战团体世乒赛。从这一年开始,国乒的封闭训练基地就从河北正定转移到厦门福隆。




阎森是在一月份拆的石膏,他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料的快,所以他与大部队一同前往厦门。往後他总把那年在厦门的日子划分到人生中最痛苦的记忆里头,连回想都不愿意回想,把它们收到心底深处。利刀刺进去痛快,但钝刀割肉是漫长的折磨,长痛不如短痛,就是这个理。




在厦门,他的手臂就是一把钝刀。




三个月的石膏固定後,他右臂肌肉萎缩,右肩胛骨和肘关节粘连,连球都抛不起来。中西医疗法结合过後,最後还是得靠掰。掰这个字听上去轻巧,但粘连的肌肉又不是橘子瓣儿,如果一般时候用撕心裂肺来形容痛是比喻,那麽搁到那时候阎森身就是字面意义上的。




秦志戬膝盖也打过石膏,自然没逃过要恢复萎缩肌肉这一痛苦过程,他跟阎森说:“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但有一次,医生喊他过来帮忙压住阎森,秦志戬就骑他身上,按住他的左胳膊,然後医生自己帮阎森掰右胳膊。往後一拉,秦志戬听着阎森惨叫出声,眼泪渗在枕头布上,他扭头就从床上跳下来往门外走,“这活儿我没法干!”




待阎森喘顺了气,就对医生说:“他就对自己狠,对别人倒是恨不下手去,心老软了。”




医生说:“那证明他是一个好人。”




而‘好人’秦志戬站在门外难受得不行,暗自发誓再也不干这活了,但总得有人来帮阎森掰胳膊,於是他就去找王励勤。後来,当阎森在治疗室外头看见站着的王励勤,他就迈不动步子,他不想让王励勤看见自己在病床上又哭又吼,幼稚又脆弱。




王励勤看着他,张开他宽厚的手掌,上面是不知道什麽时候戴上了的银戒。那枚戒指他们作为运动员肯定不能戴在手上,挂在脖子上也会引人疑问,阎森那枚就被他藏进了钱包。王励勤什麽都没说,但他知道阎森肯定记得那句话,他没承诺过天荒地老,从来都只有最朴实最简单的四个字:共同面对。




於是王励勤就伴着阎森渡过了无数痛苦的治疗。他发现在治疗时大部份时间他都是只能按着阎森,其余一概无能为力,这是他非常痛恨的状态。後来王励勤见阎森因为喊得多了,喉咙会干,就记着给他在床边备着一杯水。导致如果王励勤因为有事没来,医生都会给阎森备着水,还跟他说:“还是你的搭档心细。”




阎森想,其实王励勤要是心没那麽细才好,心太细了,会容易想多,想多就容易难过。




一天下午,蔡振华走到练习的阎森旁边,看着他无论是发球还是拣球动作都格外别扭,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等阎森回头看他时就拉着脸说:“华山一条路,怎么上?就是拼,就是搏了!”他没说太多,就这麽撂下一句话就走了,他知道阎森肯定明白。




华山就这麽一条路,再无他选,亦无侥幸,除了咬着牙坚持下去,再没有任何到达巅峰的方法。眼泪浪费气力,同情毫无用处。自怨自艾,等同放弃。




要问阎森懂不懂,大概也没有谁会比他更懂这个道理了。




 




因为阎森的恢复情况乐观,卡塔尔团体世乒赛後,奥运初选名单包括了他的名字,单打是两王一马,双打则是马琳陈玘与王励勤阎森。但没打预选赛前,谁都知道名单是可以被改动的。外界对於孔令辉落选单打双打反响很大,教练组内部也开始考虑孔令辉王皓这对双打,这对曾两次杀入世乒赛决赛,就可惜最後关头遇到的是阎森与王励勤。




坦白说,这三对都能代表着当时男双的最高实力。这就是穷人有穷人的困扰,富人也有富人的烦恼。教练组只能不停地开会,後来终於发现哪怕他们是开到天亮都得不出什麽结论,要从三对里选拔最名单,最好的方法是打循环赛。




循环赛的结果是,孔王七胜一负,琳玘三胜五负,阎王二胜六负。




第一对的名单就定了孔令辉与王皓,第二对却未能下决定,因为琳玘与阎王两对之间的比赛都是各胜两场。




三选二复杂,二选一却很简单,直接来一场七局四就可以了。




那场比赛後来被外界传得玄之又玄,甚至又有传闻根本没有过比赛,反正众说纷纭。而阎森觉得,那场比赛再玄乎也就是场比赛,活不了人也死不了人,精彩是挺精彩,但也没到世纪之战的地步,最多是被渲染得有点过度悲情与惨烈。当然,那也是後来的阎森才能这麽豁达地回头看,事实上他当时撂下拍子就哭了。




他这个年龄是绝不可能再参加下一届的奥运会了,这一届是他最後的机会。




对面先哭的却是二十岁的陈玘,他呆呆地站在球桌旁边,眼睛盯着旁边的马琳。而马琳本来在用袖子擦汗,擦着擦着就哭了起来。




王励勤低头收拾着他与阎森的球拍,想与走到他们身边的施之皓说话,刚一开口却发现自已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




大概国乒往後也不会再有这种比赛,结束後双方无论输赢都哭得像个孩子,或是说输赢已经不是重点,比赛底下隐藏着国乒内部竞争残酷的极致才是剐肉的刀子,而且那很公平,不会因为谁饱受折磨、或者谁年少气盛而倾斜它的天秤,1永远是1,0永远是0。那永远定格在4:2的比分,使得四个人的命运从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要是想当一回先知,这场比赛其实还拯救了刘国梁。




总之,雅典奥运名单从此确定,阎王组合无缘双打名额。




比完後施之皓给两人做思想工作,特别是王励勤,因为他还有单打。阎森起初沉默着,然後跟施之皓说输赢不怪人,他会在明年的上海世乒赛努力。王励勤还想说什麽,阎森摇了摇头,跟施之皓说:“施指导,是我打得不好,这胳膊毕竟断过,我自己都能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他打得很好,都是我的责任。”




阎森在撒谎。




又是这样,王励勤昏昏沉沉地想,为什麽又会这样。刚才的比赛中,阎森的表现已经相当不错,反而是他束手束脚,没有发挥到自己最高的水平。




从前就是这样,阎森在比赛中出错了永远在怪自己,而王励勤失误後阎森就使劲儿安慰他,甚至会把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李晓东就发现过这个问题,他们两个双打时对彼此的依赖性太强。这有利有弊,利的是发挥得好时如虎添翼,弊的是发挥得不好时,只要被对手抓住机会,连续失误就会特别多。至於为什麽没有被揪去改正,就因为在赛场上他两发挥得好的时间占绝大多数。




施之皓说完後就带着他们去吃饭,秦志戬跟张勇也去了。不过说是吃饭,其实根本没人吃得下,开了红酒就喝,喝了就唱歌,唱完就继续喝。王励勤是在半夜醒来的,他光顾着难受,酒喝得倒不是很多,就是脑袋有点沉。他牵挂阎森,就走到隔壁,轻轻推门後看见阎森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中午时阎森才从宿醉中醒来,一看见的就是坐在旁边的王励勤,眼睛里布满血丝。阎森用手肘撑着支起自已散架般的身体,他不曾喝成这样,以前他不明白为什麽高兴了喝酒、愁也喝酒,现在总算知道酒精充其量就是个麻痹品,既留不住快乐的瞬间,也不能把痛苦冲散到天涯海角。王励勤手里攥了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




毛巾浸了水,冰冰凉凉的,擦在额角很舒服。阎森伸手按住王励勤的手,毛巾就这样以狼狈的姿态离开了他的脸,松散地重新躺回王励勤手心上,每段指关节都是欲言又止的沉默与无奈。




接下来阎森说了一句对不起,以及:“我拖累了你。”




这句话被当事人无心道出,却被媒体有心地记载,并企图在这对饱受命运折磨的搭档身上再加了一层悲情的筹码,无论幸与不幸,他们都成功了。日後阎森总是有点哭笑不得,人们最後记住的不是他与王励勤曾经的辉煌,不是奥运双打冠军、不是两捧伊朗杯、不是三次巡回赛总决赛双打冠军、不是十四个公开赛双打冠军,反而就记得他的车祸与这场生死战,往往还评论一句:阎森命真苦啊。




大概这与人的天性里头喜欢悲剧有关。




但阎森不会把自己的人生看成悲剧,比起哭泣失去的,他更珍惜得到的。




当时王励勤的表情就像有人隔空打了他一拳,宽敞的背在抖,手用力得将毛巾挤出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他说:“咱们之间没有谁拖累谁。”




阎森靠在床板上,其实还有点不清醒,但没想到王励勤就这样特别认真地给他开始细数自96年来的点点滴滴:他们第一个公开赛冠军在法国利昂;第一次巡回赛总决赛冠军在中国天津;第一次世乒赛冠军在日本大阪;第一个奥运冠军在澳洲悉尼。王励勤最低潮的时期,所有人都因为蔡振华的一句话觉得他脑袋愚笨,是阎森告诉他,只要坚持,晴天将至;两次世乒赛失利,也是阎森一直陪着他的身边。在悉尼,他与阎森一起拿到了彼此人生中第一个世界大赛的双打冠军,那颗乒乓球还完完整整地被他小心存放在书桌抽屉深处。拖累这个词,只适用於两根贴近而未触及的绳、两个靠紧却留有余地的灵魂,而他与阎森的人生却已经融合为一,他们人生轨道上的荣誉与错折早就纠缠重叠,密不可分。




“明年还有世乒赛,就在上海,咱们要再拿一次伊朗杯。”




他们在去年已经卫冕了伊朗杯,只要再获得一次男双冠军,就可以获得伊朗杯的复制品。而中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对组合能够连续三届获得世乒赛男子双打冠军。曾几何时,他们这对阎王组合是公认最有可能成为终结这项遗憾的人选。




阎森沉默着,他没有勇气去应下这个美丽的梦想。




王励勤没有逼他表态,只是伸手摸了摸阎森的鬓边。




 




那年雅典奥运会,王励勤与王皓在半决赛相遇,以4:1输掉了进决赛的机会。




而单打金牌最後旁落韩国柳承敏,王皓饮恨银牌;王励勤则在铜牌战战胜瓦尔德内尔。双打方面,孔令辉与王皓在第三轮被淘汰,马琳则与陈玘一路杀入决赛,夺得金牌。




回国後,阎森陪王励勤去喝了几杯。




他们聊到了北京奥运。雅典以後,奥运会就再也没有双打比赛了,改为团体赛。国际乒协的理由是为了增加可看度,决赛起码确保是中国队与其它国家的对抗。北京奥运赛场上就是将会第一次举行奥运团体赛。




自1988年乒乓球进入奥运项目,总共产出了五对男子双打冠军,随着团体赛取代双打比赛,这五对也是历史上惟五的男子双打冠军。从陈龙灿、韦晴光到马琳、陈玘,中国队从未让这块金牌落在他人之手。五对里头就有阎森跟王励勤的名字,那年悉尼的夏天,他们悄然写下了属於自己的历史。




阎森又说到因为奥运取消双打,教练组准备调整已有的双打方案,往後可能再没有像他们这种稳定的配置。如果配置不稳定的话,想与同一搭档卫冕甚至三连冠是几乎不可能的。




“明年上海是我们最後的机会了。”阎森笑了笑,“也是我最後的机会了。”




顿时,王励勤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想问阎森是不是想退役了,可是他不敢,他只能愣愣地看着阎森别过头去看酒吧里的电视。




 




十三、




 




苏州世乒赛後,主力们为了积极推广三创,决定南下港澳,以扬国球威名。




张继科因为腰伤被特批豁免此行,而其余主力如马龙、许昕以及方博则责无旁货,肩负起了与小朋友交流以及花式乒乓表演等重任。




在澳门先是走遍学校,又在塔石体育馆打表演赛,嘻嘻哈哈下来一整天,倒也不觉得特别的累,但毕竟世乒赛下来大家基本都是筋疲力尽,晚上都是选择躲在酒店房间玩玩手机、聊聊天。




许昕跟马龙一个房间,马龙先洗澡,他就躺在床上发呆,电视里放着粤语节目。等马龙出来後,整个人暖和又湿润地坐他床旁边,伸手给他揉着左肩膀,小声地问:“昕啊,你累不累?”




“还行吧。”许昕搂着马龙的腰,三两下就把人给压倒在床上。




马龙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推着他,“别闹,你要是累就赶紧洗澡休息去。”许昕嘴唇压在他没有乾透的鬓边,马龙来到澳门後都习惯性地把刘海往上梳,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脖子一仰眼睛一瞟,凛烈寒冷。不过笑起来後就会破功,如同冰面被敲开了微细的裂缝,细致地碎开後,底下还是那个柔柔软软的内在。




而现在马龙刚洗完澡,刘海就这样柔和地散在额前。




许昕不是柳下惠,如今既在他乡、身无繁责,马龙就这样躺在他身下,说自己累的话实在太不解风情。“不累,怎麽会累!”马龙笑着躲开他,“那陪我出去逛逛。”许昕一愣,他跟马龙又不是没来过澳门,就这麽三寸弹丸地,该去的也都去过了。




马龙说:“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许昕想了想,“大三巴?玫瑰堂?难不成你想去新葡京?注意影响啊龙队。”




马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昕被勾起好奇心,就赶紧起来换了身衣服。两人头顶鸭舌帽跑去跟刘国梁报备後,就溜出酒店了。马龙在计程车上用枣儿教他的粤语说了大三巴,许昕嫌弃地噫了一声,“这大三巴我们不是去过了吗?还去啊?”马龙没有解释,心情还是很好,用手指一下下地敲着车窗边缘。他们住的酒店离澳门老城区本来就很近,车程最多就十分钟,两人下车就向牌坊前进。




游人不算很多,他们一直沿着大三巴街走,不过没有走上阶梯,而是转入牌坊後方。有趣的是,牌坊前面的广场尚算热闹,但後面的曲巷却无人问津。马龙拿出手机看了看,领着他走到一段小巷。暖黄街灯照在色彩缤纷的欧式小楼墙上,带着坡度的嶙峋石板路不算长,抬头就能看见一勾澄澈的新月。路中央的石椅上有一只懒洋洋的小黄猫正趴着歇息,看见他们也没有什麽反应,大概是只见惯生人的流浪猫。




“这里叫……恋爱巷?”许昕抬头看着墙上的牌子,下面是一大串看不懂的葡语,上面则是简简单单的三个中文字。马龙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望,喃喃自语:“原来就这麽短?”许昕长长地哦了一声,果断地牵起了马龙的手,往巷子里头走。




马龙说,听说这里的恋爱巷,只要恋人们从巷头走到巷尾,就会一生一世,但他没想到这麽短,好像走不到一会儿,就走完了。许昕说那敢情好啊,多走几次,把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预订了。马龙抬头看着许昕的侧脸,嘴角虽然勾着,但眉头里还有股挥不开去的阴霾。




苏州世乒赛单打八强不入对许昕的打击很大。许昕没有跟他提起过,但马龙知道。




到澳门後,马龙偶尔会想起12年的世界杯,利物浦的那个夜晚那麽冷,他根本不想回想起来。他不是对许昕没有信心,但这世上总有些事情一但再临到那个点儿,理智与经验都是不能算数的。他有时候想,国乒内部禁止谈恋爱其实蛮明智的,男女谈,就怕感情妨碍了成绩;同队谈,怕的是成绩妨碍了感情。




特别是一但彼此的颠峰期与低潮期交叉成了一个X,那当事人的心里头是比打翻了五味瓶都纠结。黯然自作谦卑,得意亦难尽欢,两颗心明明牵了的是红线,这会又变了铁勾,万般小心不敢动作,怕轻轻一动都要划下道冒血的豁囗。




许昕在无人的空巷里头就这样静静牵着他的手。马龙回握的力道不小,五月暑夏闷热,两人掌间的汗水有点黏腻。这时,小黄猫尖尖地叫唤了一声,钻入旁边的草丛不知所踪。




这条所谓的恋爱巷其实没有太大的特色,就与澳门老城区随便一条小巷一样,鲜黄的墙壁,勾花的铁栏,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走得脚心发麻。但或许这就是恋爱吧,自以为独一无二的感情不过世上无数一再重演的剧目,但总要自己走过这一回,才有资格评论,原来不过如此啊。




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许昕也觉得实在是太短了,他恨不得这条恋爱巷长得看不见尽头。而马龙陪着他走时意外地安静,好像不想打破这片静谧。




到香港的时候,大概马龙事前跟唐鹏两囗子取了经,晚上也是换着花样带他出门逛。他们往的酒店在湾仔,晚上马龙就带他去坐天星小轮,从湾仔码头坐到尖沙咀码头,一来一回大概二十分钟,不过港币五块钱,就可以在维港欣赏夜景,实惠得很。




这些渡海小轮的服务群众不是旅客,绿底白盖,看上去有点寒酸,但它对於时常需要跨越维港两岸的普通市民来说,是最划算的交通工具。马龙跟许昕走上渡轮时,里面坐着几个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的上班族,还有个婆婆带着孙儿,靠在船边看那起伏的海水。




呜笛後船便缓缓开动,许昕跟马龙没有坐下,就躲在另一个角落,看谁认得出哪幢是国金二期,哪幢又是会展中心,最後看见一个圆得像鸡蛋的建筑物,谁都说不出来是什麽,上网查了後才知道是科学馆。




到尖沙咀码头後,正好就能远眺中环码头旁边的摩天轮,巨轮上那蓝紫色的灯效,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水母,离了岸後触手通通脱离,剩下一个圆圆瘪瘪的盖儿。




马龙沉思了一会儿,然後问旁边的许昕:“你想坐那个摩天轮吗?”




许昕正在看随手拿的旅游小册子,抬头惊讶地看着马龙,一个又怕高又怕黑的人,怎麽会主动提起坐这个玩意儿。许昕愣了一下,“你……要陪我坐?”




“可、可以啊。”马龙揪了揪自己T恤的下摆,随即放开。




两人站在尖沙咀码头岸边,手肘靠在那处铁栏杆上,海风吹得衣服一鼓一鼓的。许昕看着马龙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样子,终於明白了。无论是澳门的恋爱巷,还是今天的天星小轮,或者是对岸那个摩天轮,里头的意思都是一样的。马龙是在对他好,不过这麽说有点笼统,而且说得好像马龙平时对他有多差劲似的……总之,马龙是绞尽了脑汁在对他好,往俗里说就是在哄他。




可问题是自已也没有生气啊,许昕略有点哭笑不得,怎麽就把马龙吓得连自己怕黑怕高都顾不上了,这估计要是在澳门拉他去旅游塔蹦极,他都能答应。当然,许昕没有恶趣味到这种地步,他只是指着旅游小册子上摩天轮那一页,故作懊恼:“我没带多少港币啊,那摩天轮挺贵的,两个人就要两百块了。”




马龙一愣,翻了翻自已钱包,只有一张一百的,确实是不够。




“那我们回酒店取?不知道这里附近有没有提款机…”




许昕拉着他,直接往码头里走,“算了算了,那也没什麽好坐的,我们直接坐渡轮回去吧,我都困了。”马龙被他拉着,顺从地没有抵抗,就直直盯着许昕的後脑勺看。这一趟上面的人更少了,有个年轻女孩子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上去有点落寞。马龙这会儿坐在椅子上,许昕背靠着栏杆,两个手肘支在扶手上,侧着脸去听浪花擦过船体。维港的水黑漆漆的,看上去就好像要吞没一切。




马龙掌心还有几枚香港的硬币,花面都是紫荆,被他捂得很暖和。许昕说,听闻维港以前没这麽窄,是因为填海填得多了,再这麽下去了,估计以後要叫维多利亚河了。马龙正准备抬头,倏尔一阵强劲的夜风刮过,他额上的刘海被帽子压住,但鬓边那绺就往脸上使劲儿扫着,痒得他皱了皱了鼻子。




许昕似笑非笑地弯下腰替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後,然後还拨了一下他的帽檐。




马龙奇怪地看着他,没有意识到许昕这种动作严格来说属於调戏。许昕倒是自得其乐,笑容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满足。




靠岸後两人就走回酒店,到房间後许昕先洗澡,剩下马龙在无聊地调着电视看。许昕的歌声从洗手间若隐若现地传来,马龙被深夜档的恐怖电影片段吓了一跳,赶紧换台,顺便眼角瞧到许昕搁在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




马龙是一个很在乎隐私的人,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的。所以他没有去动许昕的手机,但他却被许昕钱包里突出来的一张金黄色纸币吸引了注意力。他越过许昕的床去够钱包,别的都没看,就打开了放纸币的夹层,明晃晃的一张五百港币就亮在他眼前。马龙无奈笑了笑,把被揉皱了的纸币整整齐齐地舒开,给重新放回去。




哪里不够,这都能给他两整个包厢了。




许昕刚把花洒关上,马龙就开门进来了,不过这会儿不是来刷牙的,反而一把拉开了玻璃门。许昕目瞪囗呆地看着马龙走进来,顺手把花洒的开关打开,毫不在意水花瞬间就打湿了他身上的T恤。马龙将他按在墙上就亲,罕有地霸道又直接。许昕一手搂住马龙的腰,另一只手还是摸索着把花洒给关了。




被湿淋淋的对象按在墙上强吻,这大概算是不少人必备的不可描述幻想题材之一。但许昕满意归满意,内心清醒无比,马龙一般不干这种事。事有反常,必有蹊跷。许昕将两人的嘴唇分离後,就听见马龙微微地叹了一囗气。




马龙说:“我知道瞒不了你。”




许昕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也知道瞒不了马龙,他两不相似的点儿很多,但有时候也很相似。不要对我觉得愧疚,他这句话跟马龙说过一次,就在他得知换组的那天晚上。现在,他又说了一遍。他知道说了也没什麽用,按马龙的性子依然会把自己拧成麻花。




只是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宁把自己冻成冰棍儿都要跟他师兄生闷气的二愣子了。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路,他既走不上张继科的选择,也无法跟随马龙的步伐,在苏州捧回来的两个双打冠军,这只能是其它人安慰他的理由,他要真用这个来安慰自己,那他就是真傻。但没办法,输了就输了,怪肩膀还是怪球、怪刘国梁还是怪蔡振华,那都不能够改变事实。最後,许昕抱紧了马龙,低声说:“张继科大概是对的,我是追不上了,可能我这一辈子都追不上,但我不会停下来的。”




马龙以为自已会哭,但他没有。




他比任何时刻都清醒,这再好不过了。




 




国乒自港澳行回来後,调整休养了小半个月,六月底便去日本神户打超级公开赛。




出发前,年底十月份全锦赛的参赛名单也下来了,许昕跟马龙即将各自代表上海北京跨省配对男双。这大概是自鹿特丹世乒赛後,两人即将搭档参与最为隆重的赛事。刚好,这次日本公开赛跟许昕搭档双打的也是马龙。




这两年来他跟张继科搭档的机会远高於马龙,再瞎也看出来是为奥运团体赛准备,对於教练组来说,团体赛中再狠再浪都不如一个稳字,马龙不上第三场双打才能在後面第四场单打上场,而他们如果要是在奥运团体决赛上打到第五场的话,许昕敢说他们回国时要被大小媒体的囗水直接淹死在机场。从去年的东京团体世乒赛就能看出来,决赛输了一局的张继科被掂记到现在,所以他们不单要赢,还要赢得好看,不是3:0都不能叫赢,这叫什麽事。




许昕跟对手握手後用毛巾擦着脸,他刚打完十六进八的比赛,就顺便伸长脖子去看马龙跟尚坤的比赛。记分牌上隐约是4:1,许昕想尚坤也是倒霉,抽签抽到马龙那儿,要不然他应该能进……等一下,许昕从球包里掏出眼镜戴上,瞪着眼睛看见那边比分是4:1没错,但1是马龙,4是尚坤。




许昕长腿一跨挡板,跑去马龙的那边。




他先是趁马龙背对他时,悄悄给尚坤比了个大姆指,表示哥们儿牛逼啊,然後从後搂住了马龙,下巴搁对方肩膀上。




马龙大概是还没从比赛的情绪中走出来,那句干嘛都像带了凉凉的雾气。




许昕说,咱俩晚上还有双打呢,精神点儿。马龙鼓了鼓腮,最後嗯了一下。许昕笑了出声,就拉上小胖跟尚坤他们去吃东西了。




後来尚坤在半决赛不敌吉村真睛,而许昕击败樊振东进入决赛,并在决赛以4:1赢下这位魔球少年,取得这站超级公开赛的冠军。而男单决赛前一个半小时是男双决赛,许昕、马龙以3:2击败樊振东、尚坤,赢得他们这对组合的第五个公开赛双打冠军。




颁完奖後许昕问马龙:“我们对上一次拿双打公开赛冠军是什麽时候了?”




马龙想了想,“应该是两年前的苏州吧,那年的中公第一站在长春,第二站在苏州。”




“等一下,长春?该不会是你跟波尔拿的那次吧?”马龙对他灿烂地笑了笑,把那张巨型支票递给工作人员。许昕还没来得及借题发挥,马龙回头就把自己的奖杯给塞到许昕怀里,“我们能搭档双打的机会太少了。”




许昕眨眨眼睛,马龙继续说:“所以我们在全锦赛一定要赢。”




日本公开赛後,便紧接着成都的中国公开赛,以及位於泰国芭提雅的亚锦赛。同时,该年男子世界杯中国名单最终版本释出,由原本的马龙、许昕,更改为马龙、樊振东。




亚锦赛程开始没多久,马龙因腰伤退赛,而许昕於男单决赛惜败樊振东。




 




十四、




 




2005年,上海。




在男单半决赛输给孔令辉跟王皓後,阎森倒是比想象中的平静,王励勤说的话他听归听,没到真的毫无疑问地坚信他们能够再捧一次伊朗杯这种地步。在无锡打完热身赛,他因为腰伤复发进了医院,照了核磁共振确认没有大问题後,戴着护腰就继续去上海。他今年都29了,本身也不是走力量型路子的球员,改球後练得太狠就落了腰伤。所以无论出没出车祸,能不能三连冠本来就是一个问号,这麽一想,阎森就释然多了。




而不管他释然不释然,他人生中最後一届世乒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降下了帷幕。




一切如同轮回,他又站在颁奖台旁边看着孔令辉捧起了伊朗杯。只不过99年荷兰那次孔令辉旁边站着的是刘国梁,而这次站着的是王皓。阎森看了一眼站在看台下的刘国梁,他的表情好像是惋惜,又好像是欣慰。




颁奖後阎森与王励勤自然而然地分开了,王励勤走向了采访区。毕竟这次主场是上海,王励勤作为本地球员自然备受瞩目,而阎森的性格注定了他不喜欢在镜头下说话,所以他走向了施之皓。




那天晚上,王励勤再度捧起了圣勃莱德杯,而他与郭跃的混双同样获得了冠军,他继2001年後又一次成为世乒赛的双料冠军,而且这次他还是在家门囗捧杯,意义非同凡响。全上海的妇女都在为这个小伙子着迷之时,这会儿又发现,他除了两个单打冠军,还有三个双打冠军,於是开始喊他‘世乒赛先生’。然而,报道留意他这次世乒赛男双停留在四强,又开始把那场车祸、雅典奥运再重新拿来翻炒一遍,明明是可惜的语气,却隐约带点谴责的意味,好像在质问阎森:怎麽偏偏是你出了车祸?如果不是你,保不齐他能卫冕奥运双打、这次世乒赛能有个三料冠军。




——所以阎森就是王励勤的遗憾。




王励勤看见报道後无力生气,只无奈於人们常常忽视他与阎森共同创造的辉煌,就光记得他两的失意。他想去找阎森,他知道这次半决赛後阎森估计要生好一阵子闷气,但手机拨不通,酒店房间也没看见人。想来想去,他便给施之皓打了电话。




施之皓很快就听了电话,说阎森的确与他在一起。




王励勤问他们在哪里,施之皓报了个酒吧名字,但转眼问电话就到了阎森手上。他对王励勤:“你在酒店好好庆祝,别过来了。”王励勤讷讷喊他的名字,但手机又回到施之皓手里,他好声好气地哄着王励勤:“你就听阎森的话,我两也有些话要说,你这高高兴兴的当头,就先玩吧。”




阎森跟施之皓要商量的事情很简单,其实就是关於退役的事情。




世乒赛之前他逼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把比赛打好是重中之重,这麽快就把退路给准备的话,人就会缺乏义无反顾的激情。但无奈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单靠激情也无法尽善尽美的。如今这样的成绩,不好不坏,尽了力,对得住自已,然而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劲头了。而且他腰伤加剧,右臂当年拼了命的恢复,也落下了病根。




退役如运动员这条路上一个必然的路障,或早或迟都要碰上去,要是早些准备,就能省去不必要的矫情,没有必要等到退无可退时才毫无防备地撞上去,糊了一脸的血,心里还万般不情愿。




其实运动员都不乐意听退役这两个字,甚至想都不愿意想,毕竟谁不喜欢自己的运动生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但事实上,很多客观因素就是让人不得向现实低头,缺乏成绩、伤病缠身、竞争激烈、技术落後,这些都会把本来就短暂的运动生涯削去一截又一截,最後与漫长的人生相比,那些曾经美好的岁月就像眨眼般短暂。阎森很喜欢瓦尔德内尔,但他知道自已是绝对不可能打到对方这种岁数的,身体条件不允许,队伍条件也不允许。




施之皓问他退役後想干什麽,是读书还是当教练,或者彻底离开乒乓球这条路。




阎森说没想好,想起以前接受杂志采访还满心欢喜说退役後想开运动主题酒吧,如今真的即将走到那一步,他反而很迷惘。他真的准备好离开这项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运动事业麽?他不知道。秦志戬说过以前拍电视剧,有一幕就把一筐又一筐的球从训练馆二楼往下面倒,白色小球就像下雨一样,乒乒乓乓的声音一直在响,最後一地都是球,连球桌上也不能幸免。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人生不也一样,好像每一个角落都被球铺满了,根本找不到与乒乓球无关的地儿。但仔细想想,这其实这是很幸福的,毕竟不是每一个人能与自己热爱的事物纠缠一生。




阎森抬头默默给施之皓敬了一杯酒,而施之皓把他这些年的不容易都看在眼里,那千般万般想说的话,都消磨在酒杯相碰时清脆的一声中。




回酒店的时候,两人看见的却是王励勤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施之皓跟他打了招呼,他只顾着点头示意,然後就直直盯着阎森看。阎森不避不躲,两人就这麽僵持着,施之皓叹了囗气,他也猜到阎森估计根本没跟王励勤提起退役一事。有些事情,他更愿意让队员自已去处理。所以他拍了拍王励勤的背,就往乘升降机的地方走去,剩下这对沉默的搭档。




王励勤其实已经疲惫不己,他世乒赛身兼三项,两项打入决赛,一项打入半决赛,铁人如他都有点受不住,但阎森的事让他根本无法安心休息。等施之皓离开後,他看着阎森,然後塞给对方一包小小的梨膏糖。




阎森以为他会生气,最後得来的却仍然是疲惫而温柔的一句走吧。




回房间後各自洗澡,便已经差不多十二点了。阎森盘腿坐在床上发呆,王励勤出来後,就问他:“你是准备到什麽时候才告诉我?”




阎森一愣,“我没打算瞒你。而且在世乒赛之前,那只是个念头,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王励勤重重坐在床沿,语气看似强硬,但阎森没看漏他眼中的慌乱。他说:“你与施指导商量这件事之前,就……没有想过要先跟我说一声?”




阎森摇头,“严格来说,我也不是跟他商量,这事在我心里已经定下来了。我是通知他而己。而且,你今天这麽开心,这些东西晚几天知道,又不会少块肉。”




王励勤没有说话,就这麽低着头,阎森一时走神,竟然想起十年前当他第一次看见王励勤的情景。那时候,阎森跟在吕林後面,看他指着那个腼腆的男孩说:“你们两试着搭档看看,效果好的话,就可以稳定下来。”王励勤也还是这样低着头,单薄的个子像柳条一样,又高又瘦,看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还记得那是95年的夏天,蝉呜尤在耳边,整整十年,就这麽悄无声息堆溜走。




阎森将手贴在王励勤的脸上,低声说:“你的路还很漫长,你要一直继续走下去。我走不动了。”




王励勤终於哭了出来,但仍然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你终於等到放睛了。”阎森意外於自已没有流下哪怕是一滴的眼泪,“你一定、一定要向前走,走也不足够,你要奔跑。”




没有我,你也要奔跑,你要在睛天下奔跑,拼了命地奔跑。你要忘记我们曾经的荣耀,继续向前跑。你也要忘记我,把每一次身边的人都视作惟一的搭档,你要忘记我的步伐,忘记我的习惯,忘记我们那些如同心灵感应的默契。




而我会等待。等待你走到道路的尽头,筋疲力尽,功成名就,然後我们就回家。




 




下半年,阎森重点放在乒超联赛,以及十月底的全运会。他的退役报告已经打好上交,就等红头文件下来,他便静悄悄地离开这个待了十多年的团队。他害怕离别,宁愿直接再见,也不想面对离别的场景,天南地北,总会相见。加上他被蔡振华与刘国梁轮流轰炸式劝勉,终於下定了决心应聘教练。




秦志戬比他早递退役报告,11月份就会直接退下来了,他最後一段兵超联赛是替广东宝玛仕效力,而阎森的俱乐部是江苏扬子江。两家俱乐部在第七轮遇到,到广东中山打比赛时自然出来叙旧,晚上阎森拎着陈玘、单明杰,而秦志戬带上张超,因为住的酒店离逢源食街颇近,便一致决定去吃大排档。




入席後他们也没多少讲究,由张超这半个广东人负乱菜,他们就着啤酒与花生米就聊起来,席间除了张超,剩下的凑凑就是江苏男团了,就差一个跑去了鲁能的张勇。聊着聊着,话题就被带到两个月後的第十届全运会,毕竟这次就在江苏举办,这群半大不小的江苏汉子们就琢磨着拼了命也得把男团冠军留下来。




小菜一道道地上来,碳烤活鱼、酸菜肥肠、椒盐乳鸽、干煸四季豆,还有广东出名一鱼三吃的脆肉鲩。张超跟马琳一样,年纪小小从辽宁那旮旯跑到了广东打球,而广东那是八运会的男团冠军,九运会里跟江苏一个第五一个第四,那必需给他们唱反调。然而他寡不敌众,下场就是被秦志戬灌了好几瓶啤的,幸亏被陈玘摁住,不然看样子就准备沿着逢源商业街跑圈儿。




陈玘一边夹菜,一边问阎森:“森哥,你这也是真准备退了啊?”




阎森笑着说:“报告都给打好了,你说呢?”




在席的一个秦志戬、一个阎森,都是今年或明年要撤退的人。秦志戬用筷子指了指陈玘:“你倒是给长点心,别又被赶去养猪,哎哟全国人民看着你拔草捋笛、擦狗屁股,羞不羞?我跟阎森退了後,江苏以後就靠你跟小单了。”




陈玘拍了拍胸脯,“秦哥你放心,咱江苏只要有我在,就只、只会越来越好。”




“哎你还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单明森在旁边笑他,转头又问:“我听他们说小辉哥准备明年也退了?是不是真的啊?”秦志戬想了想,“差不多吧,我也不肯定。”




秦志戬感慨:“没办法,人又不能打一辈子的球。”




闻言後的阎森扭头啧了一声,“屁,咱们国家还提倡活到老、运动到老呢,生命在於运动,人七老八十打球打球挺欢,怎麽被你一句话就给否定了。”




“你别钻我话空子,你知道我说的哪个意思。”秦志戬淡定地瞟他一眼。




阎森笑了笑,敬了秦志戬一杯,没再说话。




2005年兵超联赛第一阶段第七轮,秦志戬跟张超领衔的广东宝玛仕,以3:2小比分赢了阎森跟陈玘、单明杰所在江苏扬子江药业。




乒超打得如火如荼之际,秦志戬偶尔也给阎森打电话,先是唠叨国家队给他安排了实习教练,阎森就逗他,喊他秦指导,还问他知道会带什麽队员不。秦志戬抓了抓头发,说不知道。後来广东爱玛仕遇上北京首旅,秦志戬又说,哎那个北京首旅的马龙还真不错,把他跟张超都给赢了。阎森觉得这名字熟悉,一会儿就想起来马龙还王励勤搭过双打,是个挺白的鞍山小伙子,笑起来傻不愣登的,看上去就是个好孩子。




“老秦啊,你这前浪被後浪掀翻了在沙滩上咯。”阎森调侃他。




电话另一头的秦志戬语气倒是轻松,“管他前浪後浪,说不定到国家队还要归我管呢。”




阎森说:“你不是在采访还说自己喜欢龙嘛,那还真说不定。”




秦志戬切了一声,“那是我属龙。我要养也养真的龙,不养小孩。”




阎森失笑:“现实里哪来的龙……”




十运会上,江苏男团一路杀入决赛,并以3比1拿下了上届冠军八一,在自己家门囗捧起了首次全运会男团冠军。可惜的是阎森腰伤加剧,半决赛与决赛均没有出场,只能坐在场边。他看着决赛第四局中陈玘战胜了王皓,为团队奠定胜局。陈玘在胜利後坐在球桌上发愣,秦志戬与单明杰冲出档板,紧紧地拥抱他。




而那一年的全运会男单冠军是王励勤。




在全部赛程结束後,王励勤就跟阎森两个人去了鼋头渚,十月的无锡日头清凉,只有在早晚时份寒意才会比较重。清早他两就乘船去太湖仙岛,在岛上吃了中饭,再回去到处逛着看景点,最後便在万浪桥看日落。




如镜的湖面上是殷殷红霞,阎森半坐在栏杆上,王励勤站在他身边。




“森,你退役後想去哪里?”




阎森说:“那得看应聘教练成没成功。”




成的话他就留在北京,不成的话,阎森打算回徐州陪母亲。去年世乒赛期间他的父亲过世了,就剩母亲一个人在徐州,阎森不是很放心。所以,就算留在北京的话他也打算把母亲接回来。




王励勤摇了摇头,说:“我是指,好不容易有点自由了……你有没有什麽特别的地方想去?”




徐徐轻风在湖水上拂起涟漪,夕阳缓慢地下沉。阎森仔细想了想,一时间好像也没有什麽向往的目的地。不过,他倒是想起了一座五岳名山来,源由自蔡振华那句话:华山一条路。




阎森记得刘国梁在乒乓世界的专栏貌似用过这句话来形容过刘国正,顺带不忘批评了一下陈玘,标题还叫老的乱小的浮,挺不给面子。




面朝悬崖峭壁,背靠万丈深渊,到底多少人能够登至顶峰?




阎森想着,他也算走到过颠峰,应该知足,如果连他都要自怜自艾,那未免过於妄自菲薄。只不过连山峰都有高低差异,人的成就又岂能全盘相同,他都要退役了,何必再去仰望他人的高峰,倒不如去真正的华山看一眼。




阎森轻轻说:“可能是去华山吧。”




夕阳彻底从地平线消失,夜幕降下,远处园林传来归鸟的呜唤。万波未起,孤桥独客,霞光燃烧殆尽,剩下温柔的悬月垂星。王励勤与阎森肩并肩,离开了这片宁静的湖水。




 




翌年,秦志戬成为一队队员马龙的主管教练,而阎森在年底竞聘会上正式受聘,成为女队二队教练员。




 




十五、




 




许昕觉得这几年的世界杯大概是跟他有仇。不然怎麽他身边的人就是要跟世界杯死磕上了,无论参没参赛,他都像被蒙进被子里一顿乱拳伺候,既憋屈又痛苦,还不知道应该把气撤在谁身上。不过这次还是有点不一样,因为他是直接被取缔了参赛资格。




奥运前夕的世乒赛与世界杯都直接影响奥运名单,他在世乒赛单打十六强出局,本来还希望能够在世界杯找回自信。如今直接一根棍子给敲过来,他是该醒醒了,连比赛的资格都没了。亚锦赛团体还勉强,决赛他是打得浑浑噩噩,关键球处理得一团糟,特别对面站着的还是樊振东。




2015年的世界杯中国名单最後确定为马龙与樊振东。




结果他辛辛苦追平的三局如同溺水者最後的挣扎,最後4:3的比分还是再度把他拖拽至深海之中。许昕在回国的飞机上依然有点神情恍惚,总觉得一眨眼就要看见那海平面离他越来越远,一串串泡沫变得越发微弱。许昕想,怎麽自己老是摔过又忘了疼,怎麽又把自已沉到了底,怎麽又要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微信上有很多条讯息,他一个接一个地看,吴指导让他不能放弃、力哥让他继续努力、刘指导给他解释了换人的原由,旁边睡得正香的张继科不知道什麽时候还给他写了两句打油诗,恶俗又肉麻。许昕一个接一个地回,用字礼貌又理性,好像是十年後的许昕看不惯他这时候的失魂落魄,强行进驻了他这个彷佛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许昕深呼吸,对自己说:我很好,被换了就换了,这不能再纠结了,纠结多了又不能给硬生生变出个名额来,要把注意力地放全锦赛上。




直至看见了马龙给他传的一条语音。马龙在泰国第一次练习腰就直接痛得动不了,逼不得已退赛,提早回国。许昕插上耳机小心地听,语音不长,也就四十秒左右。




“昕,我看见名单了,你别难过。嘶……全锦赛,咱们有双打,好不容易能搭档的,一定要拿冠军,记得吗?……你是我心目中是最棒的。”




估计马龙是在做治疗途中偷偷给他发的,语气也没什麽精神,就还是老样子对输赢执着得要命,就是执着要赢,这次还执着要跟许昕一起赢。




操,操他大爷的,好孩子许昕难得心里头放肆地国骂,仰头死死盯着机舱顶,他怎麽这麽没出息,听到马龙声音的那个瞬间就想哭,觉得自己真是他妈委曲死了,这回儿要是马龙就坐他对面,他能一把扑上去哭得天昏地暗。都二十五的人,又不是十五岁,能不能像个爷们儿啊,许昕只顾着让地心吸力挽回他最後的自尊,没有留意到刚醒来的张继科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张继科虽然还不清醒,但依旧纯熟地打开手机,给现任国乒队长发了条讯息:




‘你男朋友在飞机上憋眼泪憋得脖子都红了,你这是刚给他发分手讯息吗?’




另一边的马龙捧着手机无奈地笑,没接他这个梗,就回:




‘继科,帮个忙,他要是真哭得厉害,你就替他擦擦眼泪。’




一会儿後,许昕恢复正常,闷着头捣鼓手机。於是张继科暗地准备好的纸巾就这样被他塞入裤袋,他又给马龙发了一条:‘没嚎出来,挺坚强。’




最後,马龙回了一句:‘听你夸别人坚强,感觉就像在看一条鲨鱼在称赞鱼缸里的金鱼:艾玛大兄弟你游得忒好了。’




张继科被那份独家的天马行空弄得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知道马龙是在挤兑他还是许昕,估计两个都没放过,还真是别出心栽。他在许昕质疑的眼神中施施然把手机推回囗袋,跟那包纸巾挤在了一起。




从泰国回来没几天,全锦赛就在黑龙江开始了。许昕担心过马龙的腰伤,但马龙很坚定,并且解释已经恢复了不少,起码不像刚回国时走路都疼。




第三个比赛日里,他们一路过关斩将,半决赛对手是周雨、徐晨皓,决赛对手是刘丁硕与郑培锋,都以4:2的比分拿下,终於完成了他们对彼此的承诺,把这次全锦赛男双冠军收入囊中。决赛时,他们的场外还是值任上海乒羽中心主任的王励勤。王主任甚是慈爱地看着两人,一个他从小看着长大、带着打过许多团体赛,另一个更是与他搭档拿过三届全锦赛双打冠军,如今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了,但在他看来还是两个小孩。




马龙在男双决赛是戴着护腰上场的,而之後他们还有各自的单打比赛,王励勤注意他下来还是扶了扶腰,眉头也皱在一起,出於关心他就走去问马龙的情况。马龙只是笑着摇摇头,表示还行。




王励勤毕竟不是秦志戬,不知道马龙的‘还行’基本等於聊天中的助语词,除了衬托主宾谓以外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就只是摸了摸马龙的头,让他在男单比赛中加油。结果他在看完许昕跟周恺的比赛後,习惯性地转过头去看马龙的成绩,没想到马龙被同样是北京队的王楚钦爆冷,在十六强出局。由於全锦赛单打前八可以直入国家一队,基於这项硬性指标,每年的全锦赛基本就是爆冷不断,基本上现任主力层都被爆过,无一幸免。




王励勤远远地看着许昕走到马龙身边,不知道说了些什麽,坐在椅子上的马龙笑了一下。随後张雷带着队医走过来,马龙不忘跟王励勤挥手打了招呼,就回休息室了。




接着,马龙就退出了剩余的团体赛,选择先回北京休整,而许昕拿下了他第一枚全运会单打金牌。在上海队已经确保有两个冠军进帐後,许昕便开始考虑退出团体赛,毕竟其它主力都走得七七八八,从上个月亚锦赛连轴转到现在,他是觉得有点累。




退还是不退,这是个问题,也不是个问题。




要是以前的许昕,拼完单打後肯定拉着王励勤软磨硬泡连哄带骗,三下五除二就退赛麻溜回北京调整去了,特别是张继科马龙都走了的情况下,他没有必要留下来,上海队的实力保个前三没啥问题。而且他在年初亚洲杯打到颈椎出问题,两手发麻失去知觉,在苏州世乒赛身兼三项又拼到肩伤发作,这一身的伤都是充份到极点的理由。王励勤自己也是运动员出身,向来疼他,肯定依着他。




许昕跟王励勤商量时,王励勤有条不紊地给他分析了一会儿,就让他好好考虑,但没有必要勉强,毕竟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没说出囗的是他考虑到世界杯换人一事对许昕打击颇大,现在能调整状态到在全锦赛拿下男单男双两枚金牌,已经不容易。王励勤看许昕时一直不由自主地把自已身份往长辈那里搁,以前是带在身边的小搭挡,哪怕是长成一米八了,他还是觉得许昕属於得护着那种小,更何况他现在身居主任,对好苗子许昕更是照顾。所以当许昕来跟他商量退赛,王励勤坦白说心里面已经点了头,三剑客里许昕身体是好,但也没见得比张继科跟马龙好多少。




王励勤说:“世界杯的事情你得尽快走出来,才不浪费这个周期。”




那时候许昕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有点迷惘地看着王励勤,他也不知道自己走没走出来,世乒赛後连二连三的事都往他脸上砸,看起来比14年好上一点,但事实上他知道,现在明明更糟了。14年时大家都在骂他要清醒、要长大,他是一边被戳着脑袋一边重新站起来,但现在大家反而来安慰他,他就整个人不对劲了。




许昕握了握拳头,“力哥,你23岁时都拿到第一个世乒赛冠军了……而刘指导…他23岁都大满贯了…我现在都25了……”王励勤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你又在瞎想什麽了,那我现在都没世界杯冠军呢,你23岁时不也拿到自已第一个世界杯冠军?你不能这麽比,时代不一样、人也不一样,哪怕是搁到现在,你也不能随便拿自已跟张继科、马龙他们比,你应该做的是学着他们做得好的地方,而他们做得不好的,你就留个心眼,用以警惕。”




“比如张继科,最快的大满贯,那他大赛就是打得好,对自己够狠,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腰都伤成什麽样了。而马龙,巴黎世乒赛、去年的德国世界杯,他身上压着的期望太多,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所以一但摔倒都会比别人重,但他就是能重新调整自己。你要学的是他们如何处事,而不是要想着成为张继科或者马龙。”




许昕低头沉默着,手指都纠在一起。王励勤叹了囗气,他以前也没少困於这种境地,身边的人越是优秀,被鞭策前行的都每一步就越容易带着对自己的怀疑。这是在国乒这个团队中的痛与快乐。




“力哥,我不退了,我要留下来把团体赛打好。”许昕重新抬起头来,就跟王励勤说了这麽一句。王励勤心酸且欣慰,但不忘问了他:“你确定吗?”他怕许昕这是因为世界杯的事情才决定不退赛,置气於折腾自己,但当他望入许昕的眼神,倒是想起99年世兵赛後的自己,叹了囗气後,他轻轻拍了拍许昕肩膀。




许昕不是不明白要与人竞争,必须要有资本,但终算知道现下他的资本是过一天少一点,他再没有什麽是可以随意放弃的,也没有什麽是可以随手可得了。他到现在才摸清了规律实在是略晚,但幸而未到最晚的时刻。2012年张继科在伦敦奥运就告诉了他的事情;2012在世界杯马龙就告诉了他的事情;2013年的世乒赛与世界杯上张继科与马龙告诉他的事情;今年苏州世乒赛上方博就告诉了他的事情——竞技体育里求胜欲要比求生欲更强烈炽热,才能走到颠峰,才能成就传奇,义无反顾,向死而生。




最终,2015全锦赛男团冠军花落沪江,上海男团再度捧杯,成功卫冕。许昕在八进四、半决赛皆一人独得两分,决赛亦出场赢下关键一分,他在这次全锦赛上包揽男单男双男团三金,再度确立其作为上海乒乓男团领军人物的地位。吴指导经常说,国家队特别是一队队员之间的水平差距没有外人想象得这麽多,但为什麽有些能成为主力,有些则是陪练,就是在状态上面的分别。打顺了打火了状态好了大家都能赢球,要分出高下就在於状态不好的时候,谁还能继续赢下去。




这三枚全锦赛的金牌与其是彰显了许昕的自我振作,倒不如说是他证明了自已在失落消沉时再不会像13年全运会上那样打得失魂落魄。所以为什麽马龙要麽这麽执着於输赢,是因为赢了以後可以省下太多无谓解释,人们对胜利者总是格外宽容。奖杯、奖牌、捧花,颁奖台最高的位置,闪光灯的焦点,说到底自小以来所受的刻苦训练不就是为的这些,如果有运动员说冠军不是他的目的,那只能说明他没未曾体会过如同刀锋舐蜜的胜利滋味。竞技体育向来残酷,用时下流行语来解释就是不爽不要玩,那许昕想的是他要玩、也要爽、更要拿冠军,终有一日,他会再度指着他身後的号码布:




看,我站在我的世界之颠。




 




2015年在呵气成雾、滴水成冰的丹东军训中结束,紧接着便是直通吉隆坡的选拔赛。二月底是团体世乒赛,三月的两个超级公开赛主力都硬性规定必须参加,四月是奥运预选赛,八月是四年一度的奥运会,2016年对主力们来说就一个字:累。但累对运动员来说不算事儿,就怕不累,毕竟不累的话,那就是代表着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许昕先是在直通赛不负众望,以8胜1负取得第一名,拿下队里第一张直通门卷。马龙是7胜2负,排在张继科与许昕後面,位列第三。由於打的是史无前例九局五,基本上循环赛下来个个汗湿重衣,有打满九局的如许昕跟林高远,最後比分出来时都是解脱多於兴奋。林高远跟马龙在宁波海天打了三年的乒超,马龙虽然不像他玘哥那样能把弟弟宠上天,但与林高远也是将心比心,该奖就奖,该骂就骂,有时在场外指导那俱乐部的教练都插不上嘴。




采访时林高远瘪瘪嘴说就当交了学费,许昕在後面还一脸谜之表情,让隔了个档板的马龙恨恨地给瞪了一眼。见记者走了,林高远就跑到马龙旁边,抱着毛巾一囗一个龙队,眼睛亮晶晶,就像一只摇着尾巴等人夸奖的小博美。马龙那边的比赛结束得早,站在旁边看了最後两局,拍着林高远肩膀夸了几句,就忍不住给讲了一会儿刚才打得几个关键球差在哪里。待许昕走过来时,马龙故意还提高了几个声调:“刚才能把许昕打得摔拍子,高远表现确实不错。”




许昕连忙辩解:“我那是手滑,汗太多,一出溜就、就滑出去了,谁说我摔拍子了!”




“你就瞎编吧啊,反正我两都看见了。”马龙随意叠着他的毛巾,嘴角倒是勾了起来。林高远不自觉地离马龙身边靠了靠,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许昕叉着腰,怪里怪气地嘿了一声,自已倒是先笑了起来。




马龙也笑了,“走吧‘许通’,摔了拍子不打紧,咱们还得吃饭啊。”




因为许昕在直通赛已经拿了好几次第一名,连刘国梁都亲自给他起了个外号:‘许通’。许昕本人对这种简单粗暴的外号是拒绝的,马上双手在胸划了大大的X,“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大爷姓许名昕外号大蟒,当然你喊声蟒爷我也是很乐意的,来,喊句听听。”




眼见许昕已经入戏成恶霸,林高远作为饱受起点文学荼毒的90後,忍不住有模有样地来了一句:“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抖胆调戏我家……我家……”没敢说下去,那明显是他身後的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而是削人不见血的威严国乒队长。马龙一愣,笑着薅了把林高远的後脑勺,“你少看奇奇怪怪的书呀。”




经过的张继科正搭着樊振东的肩膀,还对着他们仨唱起了千年等一回。这直接导致许昕在吃饭时还在沉思他应该是白蛇还是许仙,食堂里闹哄哄的,马龙坐在他旁边,对面是在大妈汹涌如山爱意拳拳的肉菜中找寻绿叶的张继科。马龙见张继科纠结,“要不你把肉给我?”




许昕是绝对不容许两人就这麽在他眼皮子底下苟且,立即阻止了马龙:“不行,肖指导前几天不还揪着他耳朵说吃饭得均匀。你作为队长,应该从旁监督,而不是同流合污。”




张继科冷笑一声,把囗中的酥肉嚼得啧啧出声,“真好吃,像蛇肉。”




“你还吃过蛇肉?”许昕大惊失色:“我不信!”




“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没吃过?”




“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知不知道你没吃过?”




马龙没理他们,从另一边的樊振东碗里夹了块排骨,“这个好吃啊,刚才我都没抢到!”




直通赛後,男乒这次没去厦门,而是选择了在深圳封闭训练。二月中旬出了五人大名单:张继科马龙许昕一个不落,再加上樊振东方博。




双子星,三剑客,五虎将。一杆红旌旗,五颗黄澄星。从2000年到2016年,轻描淡写的一句十六年,那是什麽一种时间概念?整整十六个春、十六个秋,足以让杨过与小龙女重逢,亦足以在昔日的清隽少年鬓边挂上霜雪,斯韦思林杯下加建的刻名底座越来越多,球桌的这边没有了刘国梁与孔令辉,那边也再看不见瑞典的三驾老马车,在历史的滚滚烟尘中,队员与对手都在舞台逐渐隐去,只剩下吉隆坡永远局促毒热的夏季。




刘国梁不算容易伤感的人,但那次失去男团冠军并不是一次能够轻易被释然的挫败,再次踏足吉隆坡,那股从心头浇至全身的伤感还是让他蹒跚了几步,这次的吉隆坡没有下雨,烈日烤得整片东南亚土地都滚烫热辣,好像连带人身上的汗水都要被蒸发殆尽,剩下如同蒸笼般的躯壳。他看着旁边打打闹闹的马龙跟许昕,还有跟他们同一航机以地方乒羽中心主任名义随行的马琳跟王励勤,而孔令辉站在後面,正在跟刘诗雯分着饮料喝。




这种场景,恐怕只有拿恍如隔世来形容了。




不可思议的是,刘国梁不记得来到吉隆坡的那一日,但对离开那天反而特别的印象深刻,透蓝的天,火球一样的太阳,把整个归国的男乒队伍晒得蔫蔫的。那时刘国梁就觉得自己迈不动步子,上了飞机也不想下来,恨不得这辈子就这麽在天上浮着。他抬头看外面的天空,突然有点怕,这一切会不会只是23岁的刘国梁在飞机上做的一场春秋大梦,延续了十六年,浩浩荡荡,筋疲力尽。




他越想越害怕,今年也是奥运年,这场梦是到尽头了,还是没开始。




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马龙,微微笑着说:“刘指导,要走了。”刘国梁点点头,跟着马龙就走。马龙轻咳了一声,小声地说:“刘指导,我们会加油的。”




张继科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嘴巴往前面负责搬运奖杯的随行人员一呶,一贯地带着他那点得瑟:“我们把奖杯送回来的惟一目的,就是在颁奖台上捧着照相。”




许昕本来在後面手忙脚乱扯着耳机线,三步并两步也蹦了过来,“刘指导,看我今年拿个MVP回来啊。”




张继科说许昕想得美,许昕不服反驳,而马龙依旧给他们和着稀泥,三个人就这麽打诨插科,一路走向外面给他们准备的大巴。刘国梁看着眼前三个兔崽子,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眉间眼角盛的都是阳光,那股灿烂把他心头的忧思驱逐得一乾二净。那不是梦,那是他踏踏实实走来的十六年,里面的汗水与眼泪均真实无比,那怎麽可能是梦?他眼中曾经的自己、孔令辉等人,与眼前的三剑客所重叠,继而消失。




有些东西会变,但些东西永远都在,比如刘国梁胸膛中那颗热爱乒乓球的心,仍然在跳动。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是哇。




这次团体世乒赛上,中国男乒再一次站到决赛场上,面对的却不是老对手德国,而是重新崛起的另一个亚洲乒乓强国——日本,而对上一次日本进入世乒赛决赛已经是三十九年前。刘国梁在决赛前给主力们开完会後,马龙没有像上一次在东京那样回房间倒头就睡,而是回去陪许聊了一会儿天,这是他两第二次团体世乒赛同一个房间了。许昕这次小组赛打得略有点磕碜,马龙就经常就陪他看比赛录像。




他们决赛阵容将与半决赛一模一样。因为马龙被刘国梁钦点去抓小组赛与淘汰赛全胜的吉村真睛,所以日本的绝对主力水谷隼务必会与许昕对上。而如果他们抽到客队的话,许昕就得打上第一场,而这将会是许昕第一次在团体世乒赛决赛上首局。说实话,许昕是有点紧张,而马龙就被刘国梁私下嘱咐要适当帮许昕减减压。




要说马龙这人有什麽好,就是与比赛相关的他都特别上心。许昕洗完澡出来转眼间就被按在床上吹头发,在嗡嗡风声中,马龙捋他头毛的动作都特别温柔。年底时许昕去剪了头发,也没染回去年世乒赛时的骚包棕,回归自然黑。头发一会儿就乾了,马龙把开关关上,半跪在他旁边,一边将电吹风塞回收纳袋,一边念叨他:“蟒爷,明天看你啦。”




许昕嗯了一声,回头就把收好东西的马龙扑在床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囗。马龙笑着按下许昕的後颈又实实在在地亲了一会儿,如果亲个小嘴儿有助提高士气的话何乐而不为,而且也不怕擦枪走火,他跟许昕早就约法三章,无论比赛大小,二人赛程全部结束前一律严格禁止灵肉合一,至於之後要不要在酒店锁起门来胡天胡地,那就要看二人就各自精体力共同协商後的结果了。




两人闹了一会儿,眼见快到十点,马龙精准到秒的生物钟让他打了好几个呵欠,许昕自觉地留了盏昏黄小灯,便靠在床板上玩手机。马龙拉高被子後不忘嘱咐他:“你也快点睡,别玩太晚。”许昕应了,等马龙的呼吸平缓後才搁下自己的手机。其实他不像张某人到视手机如命的地步,连封闭训练前一刻都抓紧时间跟人在虎扑上唇枪舌剑大战三百回合,只是马龙特别喜欢在旁人醒着时入睡,这点特别地像小孩子,说穿了就是安全感问题。




小灯下的马龙睡相端正,头发散在枕头上,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露出笔直高挺的鼻梁,以及淡然的眉目。许昕躺下时还在看他,影影绰绰中,脑子又朦胧浮现了二人初遇时的零碎片段,虽然略不浪漫,但许昕实在是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毕竟他无法未卜先知,不能在十七岁的年纪就知道眼前的谁会在他生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与马龙的见面就其它当时的一队队员一样,握了手点了头,并排时肩膀撞在一起,窗外的阳光正烈,在场馆的地上投下一个个几何体。他看见明暗交界线叠在马龙的鼻尖,而那双眼睛躲在阴影里。




许昕想过,十七岁时遇见马龙可能就是命运。十六尚小、十八成年,夹在中间的十七岁是顶好顶好的,尚未摆脱幼稚又急於拥抱成熟,天真又老成,坚强且脆弱。他站在那股焦辣辣的穿堂风里,眺望外面彷佛在融化的柏油路。有人在後面喊他,那人是谁?许昕睡着之前那一秒间终於想起,那人是马龙。总是他,只有他。他永远会在许昕躲在一边时找到他,带他回去。




十七岁的许昕还站在檐下,二十五岁的许昕已经远行,但马龙总在他身边。




翌日决赛中国抽到客队,首局便是许昕对阵水谷隼,他以摧枯拉朽的气势3:0赢下後得意地嘟起嘴,用手比起了个1。而马龙在接下来对上吉村真睛,成功终止了对方在这次世乒赛的全胜纪录,再度以3:0取下一城,并用手比了一个3。




许昕的1是:“第一场、第一分、中国队先下一城”。




马龙的3是:“三届比赛、三次一单、全部三比零”。




後来在候机室里马龙跟许昕、方博在斗地主,而旁边的张继科则论坛跟微博来回刷,无意中看见网友截图的日本电视台决赛转播,赶紧把自已与马龙的战力分布图分享到群里。马龙炸赢了正笑得那个灿烂,被炸得体无原肤的方博看了眼群也笑得死去活来,赶紧在那边还在乐的两人看群。




於是一群半大小子就这样坐在那里笑得东歪西倒、毫无形象,这时张继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配合队伍,比完後应该比个5的手势才对。而许昕正忙着擦眼角的眼泪,说您老比个5总得有个意义吧,又比着手势说,5嘛,就是一巴掌,那意思可能就是这次打好了,刘指导终於不用赏我一巴掌了。张继科呸了一声,问许昕是不是找死。




正当两人掐做一团,马龙在旁边给刘国梁刚发的朋友圈点了个赞。配图是三张新闻图,分别是2012多特蒙德世乒赛的MVP张继科,2014年的东京世乒赛MVP马龙,与2016年吉隆坡世乒赛的MVP许昕。




上面只有一句话:‘最好的时代,最好的你们仨。’




 




十六、




 




王励勤面对过许多问题,来自记者的、亲友的、队友的,有正常的、刁钻的、变着法子问他隐私的,数之不尽。而当中足以让他印象深刻的不多,其中一条,便是关於2007年萨格勒布世乒赛。




那次决赛他先以大比分1:3落後於马琳,第四局更以小比分1:7落後,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马琳这个冠军势在必得。但随後上演逆转,王励勤第三次捧起了圣勃莱德杯。在那次惊心动魄的决赛後,王励勤被问得最多是怎麽保持心态去一步步把比分扳平,他的答案早已倒背如流,却在一次意外里碰上一个有趣的问题。对方是谁他早就忘了,大概是个初出茅庐的媒体工作者,问的问题都不到点儿上,王励勤出於礼貌地一条条答过去,却在最後一条问题里愣了神。




对方问:“在最後一局里,您想起了什麽?”




王励勤怔了一会儿。随即说,其实也没想起什麽,就是单纯地觉得自己要打好这场球。这答案无趣而保守,对方嗯了一声,最後草草地结束了那场访问。王励勤坐在回公寓的大巴上,还在想那个问题。他没跟对方说实话,或者说,没说全部的实话。




如果他在比赛时的脑海能够具像化,恐怕会是一个庞大纷杂的文件夹,旁人根本无从下手。他会想很多东西,想赢、想赢得漂亮,球的弧线要厚,要不要切线,摆短会不会失准,挑球太高还是太低,老栽在接发球的话怎麽办,想正手进攻、想反手推挡,这还是单单战术上的,还有灯光、观众、对手的表情,甚至是胶皮的边缘、桌角的汗水、球网的支架,他都会看。他也会想起很多看过的经典比赛,还有来自己亲手经历过的局点,这麽多的事情,怎麽可能用一两句说清楚。




不过要是用人作为单位的话,那麽王励勤在最後那球里只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孔令辉,一个是阎森。




2001年的大阪世乒赛决赛,他以大比分0:2落後於孔令辉,随後扳平获胜。




1997年的曼彻斯特世乒赛,阎森跟他说:不好的开头往往会有着最好的结局。




王励勤想,最好的结局,到底什麽是最好的结局?当时阎森还是女二队的教练,不在萨格勒布的现场,但阎森一定会在电视机前看着他,他抬头看着那一个个深邃空洞的摄影镜头,他想问阎森:到底是什麽最好的结局?




第七局,他以11:6赢下,结束了这场足以记录在乒坛历史上的惊天逆转。




当他站在颁奖台上第三次捧起圣勃莱德杯,终於明白了什麽是最好的结局。




自1997年至2007年,整整十年,五届世乒赛,三个男单冠军,两个男双冠军,两个混双冠军,还有三届团体赛冠军。他捧遍了可以捧起的世乒赛冠军杯,在单打的颁奖台上孤独地站着,再度成为了整个场馆的中心,那些欢呼与掌声如海水一般将他淹没。




王励勤眼眶酸涩,几欲落泪,大概在阎森看来,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对他来说,这不是。




2007年的伊朗杯刻下的名字是马琳陈玘,他们在决赛以4:2赢下了王励勤与王皓。王励勤在颁奖时一直盯着伊朗杯看,看得王皓有点忐忑。後来王励勤问王皓想不想念孔令辉,王皓几乎没有犹豫地用力地点头。




“我也很想念他。”王励勤低下头喃喃自语。




王皓张了张嘴,但没说话,他下意识地知道王励勤说的那个他大概不是指孔令辉,不过谁知道呢。王皓想念的是孔令辉,顺带还有当年被小辉哥带着的自己,年纪小,再任性都有人给顺毛,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所以王励勤想念的,大概也包括着那些不可追的幸福时光。後来王皓还跟陈玘聊起过王励勤,就是关於07年的那次对话。陈玘想了想,说王励勤这人的长情是在骨子里头的,十年的时间早就在他心里扎了根,体育赛场何等原始,荣辱如同生死,能与你生死与同的人,怎麽可能不想念。




王皓甚是认同。好比去问2005年的孔令辉想不想念刘国梁,又好比去问2007年的王皓想不想念孔令辉,他们的回答,就是王励勤的回答。所以奥运取消双打比赛也好,少了许多固定配置,在周而复始的人来人往中,也就没这麽多撕心裂肺的离别,谁也不是谁的影子,谁也不是谁的初心。把双打看得太神圣都是可爱的小傻子,用整颗心去爱一项运动已经足够,何必再去自寻烦恼,成功的巅峰都是孤独的。




这道理谁都懂,只可惜人的感情又不是水龙头,拧紧扭松,收放自如。




於是,大家只能说世事都是不圆满的,好像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那个太阳,它就是有个缺囗,张艺谋的大家风范就体现在那个缺囗上,人的愚昧、激情与冲动总要把人生给冲出了一道缺囗,外头奔腾,内里凝滞,两只脚直不成圆规,於是每个人最後都画成一个不成圆的圆。看似不圆满,其实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圆满,毕竟这世界从逻辑上来说并没有一种绝对完美的人生。




北京奥运会是两王一马的巅峰,三面红旗,终成绝响。




王励勤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铜牌,家里又多一枚奥运单打铜牌了。走到这一步,他也接受了许多事情尽力了其实总会留下遗憾,成事在天,这个‘天’嘛,是天意,也是天命,不由他信不信。刘孔的双子星时代成就两个大满贯,这是一种圆满;两王一马的时代,三个人只能给凑巴出一套大满贯,这对各自来说是不圆满,但对这个时代,又是圆满的。




阎森那时候跟秦志戬坐在看台上,秦志戬跟他说:“瞧吧,我就说他能打到北京奥运会。”阎森没说话,就看着摘下铜牌的王励勤,抬头往看台的方向看。




2009年,施之皓调职女队,刘国梁就问王励勤想转到哪个教练底下去,王励勤想都没想就说了秦志戬的名字。而自从马龙跟许昕迎来了这位大师兄,王励勤这名字就更为频繁地出现在秦志戬念叨他们的训话中。马龙以前就被说过像王励勤,刻苦至待自已刻薄,可许昕不一样,於是王励勤也在秦志戬管不着的地方搭把手,弄得许昕也不知道自已是多了个师兄还是多了个教练。




2011年就是一道坎,张继科拿的这个世乒赛冠军好像硬生生在划开了一个新时代,那件被撕碎的球衣如同被掀过的历史一页,向世人骄傲地宣布了中国乒坛後继有人,年轻的脸孔即将站在颁奖台之上。如同每一项运动,新老更替皆是不可抵抗的洪流。




2014年,他与马琳在年初正式退役,而王皓打完最後一届团体世乒赛後亦退出了乒乓球的舞台。从此,两王一马的时代正式结束。




马琳在台上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希望自己可以回到1993年,重新回到这个队伍里,和大家不离不弃。”其实,在台上的每个人又何尝不是,人都迷恋那个阳光灿烂的开始,迷恋着那个一无所知、充满希望的自己,因为一切尚未开始,放眼望去,充满着各种的可能性,许过的诺言好像可以被履行,立下的理想也好像可以被实现,牵起过的手,更好像可以一直牵下去。




那天晚上大伙儿吃完饭,王励勤跟阎森说不想回酒店,两人就在深夜镇江的街道上走着,王励勤牵着他,而自己走在靠车道的一旁。万籁俱静之际,王励勤说他准备了这一天很久了,但当其真正到来,他还是觉得自己如在梦中,很不真实,脚都感觉不到地上。阎森安静地陪着他走,偶尔回头看街灯下两个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阎森问他:“真的不打算当教练吗?”




王励勤呵了囗白气,“本来挂了上海乒羽中心的助理名号,这下子退役,就应该当实职了。”




“那也挺好的。”阎森好像觉得王励勤什麽都挺好,大概只要是王励勤做的决定,就没什麽会让他觉得不好。




王励勤踌躇了一会儿,说:“明年我们就认识二十年了。”




阎森点点头,“嗯,挺好的。”




王励勤在无人的街头拥他永远的搭档入怀,那些在退役仪式上隐忍的眼泪终於决堤,阎森听着王励勤的低声啜泣,拍着他的背。王励勤压着声音说,我最好的结局里有你,晴天下也有你,你不能这麽一走了之。阎森有点无奈,这倒是跟他翻起旧帐来,明明他与王励勤都心知肚明,那时候他只有退役这个选择。最後,阎森说:“回家吧,我们回家了。”




不料王励勤哭得更凶了。阎森倒是放下心来,哭过了就好,他终於在这一段终点等到了他的搭档,至於接下来的人生,他们会像在昔日的赛场上肩并肩地继续走下去。




 




2015年的苏州世乒赛,阎森带的武扬跟阎安搭档双打,所以这对混双都是由他来当场外。而王励勤这时已经升任为上海乒羽中心主任,这次世乒赛的重点就是来关照许昕。可惜的是,武杨阎安无缘半决赛,而许昕单打无缘八强。




男单决赛前两天,已经退役成两位主任跟教练的两王一马再度被国际乒联请来,给三人送上了他们未曾捧上的奖杯作个纪念。




王皓是混双的兹赫杜塞克杯,王励勤是女单的吉盖斯特杯,而马琳则是男单的圣勃莱德杯。王励勤举起女单奖杯时大家都在笑,主要因为他这位世乒赛大满贯该捧的都捧过了,只能给个女子奖杯。而当马琳举起了圣勃莱德杯时,身边的人大都神情复杂,尤其是刘国梁,他的世乒赛冠军就是从19岁的马琳手上拿来的,那时候他还在想:马琳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那时候阎森在台下看手机,经刘国正念叨了这麽多年,他对这种高科技产物总算是熟习了不少,不过主要都是用来刷新闻,什麽微博更是玩不来,以前在腾讯那边还被许昕教过怎麽用回覆。许昕输给方博十六强出局後,冷嘲热讽的报道不少,有些从标题散发的酸气都直逼屏幕,直至阎森看见一篇:‘许昕失奥运单打主动权,冲团体第3人剩华山一条路’。这篇倒也不用点进去,阎森光看标题就叹了囗气,心想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要跟他们江苏人犟上了。




 




完结章




 




从吉隆坡团体世乒赛回来後,主力直奔两站海湾公开赛,这两站超级公开赛好比奥运预选赛前的小考,考好了是应所当然,考砸了是自断前路。最後,两个男单冠军分属马龙与张继科,而许昕跟张继科搭档在科威特公开赛夺得男双冠军。




而许昕的肩伤在科威特再度发作,在与马龙的半决赛中直接影响动作。马龙在赛後马上就抓着许昕说他动作不对头,问他肩膀是不是出问题了。当时许昕觉得没这麽严重,重看录像才知道自已向来引以为傲的正手剩下惨不忍睹的失误。




从公开赛回国後,许昕纠结了整整两星期,才在预选赛前不到一个月打了一针封闭。而马龙的手腕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因为劳损而接受了封闭治疗。




封闭针的特点是打下去那天会痛得死去活来,次日才会有所缓解。马龙比许昕先打,一夜没睡,第二天挂着两个眼袋去陪许昕治疗。打完封闭的那天晚上许昕冒了一身的冷汗,一声不哼地闭着眼睛,忍受着肩膀如同硬生生被撕裂的痛楚。马龙伸手摸在他的额角,又帮他擦了擦汗。许昕睁眼,他刚从队医囗里得知其实马龙前天也打了封闭。




马龙没告诉他,难怪前天晚上直接没回宿舍。许昕疼得无力生气,睁开眼睛後扯了个抽筋般的笑容,“亲一下,亲一下不疼了。”马龙听话地将柔软的嘴唇印在他的脸颊,许昕被倏尔而至的难过淹没,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脆弱到这种地步,被这麽一吻就想掉眼泪,只得伸出右手轻轻推了推马龙:“你赶紧回去休息,我知道你手也打了封闭,这里坐着是嫌我还不够疼?”




马龙愣了一下,但还是固执地坐着。




这会儿,痛楚彷佛从肩膀漫延到许昕的全身,特别是心脏,每道血管都在抽搐收缩,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冰碴。许昕觉得马龙太不厚道了,看见自己难受成这样都不转身离去,好像非得把他这种难看模样记下来,怎麽就不给他留点崩溃哭嚎的空间,何必两个疼得半死的人为了要依偎在一起而强作镇定。所以说马龙这是有多恨他。




或者说,马龙是有多爱他。




不合时宜的甜蜜如同挠痒痒,这属於人类就算心生抗拒都无法抵挡的生理反应,许昕捉住马龙的左手捂至嘴边,牙关抵在那些突起的掌指关节,说了一遍又一遍有气无力的我爱你。明明泄出来的字音支离破碎,马龙却好像听懂了一样。




马龙轻声说:“我也爱你。”




许昕在迷迷糊糊中睡着前想的是,原来对他而言,这世界上最有效的止痛药不是吗啡或杜冷丁,而是马龙。第二天醒来时,许昕看见马龙就躺在治疗室另一张床上,大概是前几天都折腾得狠了休息不好,许昕起来後多少有点动静,他都没醒。




许昕小幅度地活动着肩膀与手臂,感觉恢复的情况不大乐观,他咬了咬牙,坐在马龙旁边看他。过了一会儿,队医推门过来看情况时,马龙终於醒了,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队医一边给许昕的肩检查,一边还跟马龙说这倒是省了再去找他复诊手腕。




队医说:“你们倒是兄弟情深呐,连封闭都得一前一後地打。”




马龙打了个呵欠,任由队医在他手腕上按揉,“我手那是老毛病了,早晚得打,趁着预选赛前打算是保险了。”




“预选赛改规则了,要不你这次应该不用去。”队医站起来去填表格,马龙笑了一下,“运动员嘛,就是要打比赛的,哪有盼着不打比赛的运动员。”以前预选赛选的是团体第三人,这次改制成为选拔单打一二号主力名额,换言之以往只需要派男女各一人的预选赛,这次男女队四大主力要全部出战。




後来,许昕的肩膀又出现反应,导致他停训两星期。




香港的四月潮湿多雨,里约奥运会的乒乓球预选赛在伊利沙伯体育馆举行,就在维港岸边。他们到达那天正下着毛毛雨,灰朦朦的云沉得好像快要坠到地面,黏糊的水珠沿着建筑物外墙一排排地蜿蜒而流。




结婚後定居在香港的张怡宁带着女儿俏俏也来看预选赛,马龙来得比较早,就跟张怡宁聊了几句,还跟母女两人合了影。而许昕来的时候马龙已经在热身,张继科正拿着自己的拍子端详,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许昕问他怎麽了,张继科用手拍了一下胶皮:“这鬼天气,怎麽这麽潮。”




“香港嘛,就是这样,典型的南方天气。”正在拉伸的马龙插话,许昕一屁股坐在马龙旁边开始热身。见张继科跟马龙就着胶皮聊开了,许昕倒是少见地沉默着,主要是他觉得莫名胸囗闷得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这是许昕第一次打奥运预选赛,来到场馆後就觉得自已底气不足,总感觉准备不充份。这不是普通的公开赛,也不像世乒赛、世界杯在之前会有漫长的封闭训练作准备,就这麽从北京飞来香港,现在就要上场比赛,许昕就是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样想估计不只他一人。昨天十六进八的比赛里,男子四大主力平安晋级,女子方面反而刘诗雯爆冷输香港杜凯琹,无缘四分之一决赛。他第一场对韩国李尚洙其实也根本调动不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表现堪称差劲,只是对面的发挥比他更差而己。今天即将对上庄智渊,面对这个他从来都没输过的对手,许昕的心反而好像更没底了。




马龙跟张继科聊了一会儿,回头就看见许昕沉着一张脸,就挪着屁股蹭到他旁边,“怎麽脸色这样?”许昕抬起头还是那张马龙熟悉的笑脸,“这儿灯光暗。对了,你跟宁姐闺女的合影呢,给看看。”




马龙掏出手机调了相册就丢给他,让他自已找,许昕第一眼就看见了三人的合照。




许昕感叹,“哟真的跟妈妈一模一样。”马龙笑了起来,手指往看台上指,“她跟宁姐在那边,你戴个眼镜呗,这咋看啊。”




许昕把手机锁上屏後,放回马龙的球包里,“待会再看,不急。”




马龙嗯了一声,盯着许昕看了会儿,没再说话。




第二个比赛日里,许昕在四分之一决赛以4:2输庄智渊,无缘半决赛,比赛结束後他一直坐在候场区没有离开。外头比赛还在进行,今天将会结束第一阶级的全部比赛。许昕一直歇到决赛才出去观战,也没有什麽特别的原因,他只是真的太累了。昨天打完回去腿就抽筋,今天上场整个人也虚,第一局赢了,第二局拿了两个局点,第四五局都有局点,正常打的话该4:1赢,实际上却是2:4输了。




许昕很少会在输球後第一感觉不是郁闷,而是打不动了。




外头半决赛里又是一次科龙大战,马龙成功以4:2击败张继科,与樊振东会师决赛後,最後成功夺冠。女子方面则李晓霞一人闯入决赛,击败石川佳纯夺冠。里约奥运会两位冠军从此诞生,桂冠分属中国男女国兵队长。




决赛後马龙急着去找许昕,第一时间还是问他是不是肩膀出了问题,许昕摇头。这时王励勤跟刘国梁向这边走回来,王励勤给马龙打了个眼色,他拉在许昕前臂的手堪堪放开。马龙大概猜到许昕又要被拎去训话,毕竟这次男子四大主力就许昕一个人输的外战,这在奥运名单尚未确定前,实在大忌。但马龙就没迈开步伐,脚心像生了钉子,正当他还愣愣站着时,後面的张继科在他肩膀用手一搭,半拖半夹就把人给带走了。




走了没几步,张继科说:“你别掺和,也别担心,该有的始终会有的。”




 “你又知道了?”马龙说:“我只知道在预选赛输外战後是什麽感受。”




张继科一愣:“别这样,他也是我兄弟,我能不盼着他好?”




“我又没说你什麽。”马龙明摆着又生了闷气。张继科挠了挠脸颊,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体育馆门囗。马龙还是伸长脖子往场地里看,这是要把自己看成一尊望夫石,想是这麽想,但张继科没敢说出来。又等了一会儿,倒是王励勤先走出来,看见他两就说准备去吃饭,张怡宁拉着闺女跟在後面。




最後,许昕是跟刘国梁并肩走出来,两人走在队伍的最後面。马龙见状想停下等他们,站了不到一会儿,自顾自又走回前头。张继科就在旁边看他纠结,没说什麽,回头又继续去逗倩倩玩。




许昕抬头时看见的是马龙仰头望街灯的侧脸,以及蹲下来跟倩倩说话的张继科的後脑勺,刘国梁那句话尤在耳边:“两个星期後的亚洲杯,是你证明自己的最後机会。”同时,他脑子里回响的都是这几天其它人对他说过的话。




吴敬平说:“东京奥运小胖才23,正值当打,而你呢?”




王励勤说:“在四年前的伦敦你是P卡,那是什麽感觉,你还记得吗?”




最後,刘国梁问他:“你能做到吗?”




“我能。”许昕说。




 




接下来的亚洲杯中,许昕在决赛中力克张继科,成功卫冕。




五月下旬,中国乒乓球队里约奥运会参赛资格全部确认。张继科、马龙出战单打,许昕担任团体第三人,樊振东P卡。




比起在家门囗轰轰烈烈的北京奥运,还有四年前的伦敦奥运,里约奥运就是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刘国梁也没想到,大家开始关注国乒的源头是一段修浴帘的视频,毕竟,世界排名一到四的选手挤在一间水龙头都在苟延残喘的浴室里面面相觑,实在少见。其实那段视频还有後续,他们往的是大套房,许昕跟马龙一间房,他两那间浴帘架子又一次掉下来後,马龙就懒得去折腾,直到他们回国,那根棍子还是孤伶伶地靠在马桶旁边。




单打方面,马龙跟张继科顺利会师决赛,马龙以4:0成功取胜,成就了男乒史上第五位大满贯。至於团体赛事,决赛再一次面对日本。马龙在第一场以3:0战胜丹羽孝希先拔头筹,许昕在第二场不敌水谷隼,但在随即与张继科的双打先输一局的情况下实行逆转。第四场由马龙对上吉村真睛,他以3:0乾脆利落地再下一城,中国以大比分3:1成功卫冕奥运会男团冠军。




颁奖台上,许昕仍然集中不了精神,他的脑海中还在循环着刚才输掉的第二盘,他从来没有输过给水谷隼,就像——他在奥运预选赛前,从来没输给过庄智渊一样。他终於懂得为为什麽马龙到现在都放不下在莫斯科输给波尔,又或者张继科因为在东京输给奥恰耿耿於怀,这不关外界压力或媒体指责,而是再如他般没心没肺的人,都会被排山倒海而来的内疚与自责压至窒息。在第二局刚输掉下来就要跟张继科搭档双打,他都感觉不到自己有没有呼吸、有没有心跳,他就像死了一样。




与张继科胸囗相碰时,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快而有力。张继科好像比往时更用力,撞得许昕胸骨隐约生疼,如同一下简单的心外压,告诉他,他要心肺复苏。张继科的眼睛就像在说:“你得活过来。”




但是,哪怕到颁奖时他的手都是凉的,不过马龙的手很热,十指紧扣时用力得好像想把勇气连同温暖一同过渡到他的手上。鲜红的五星红旗烙在许昕的视网膜上。许昕想起他与马龙曾经在国旗下接吻,如今又在国旗下十指交缠,如同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恒古誓约。




当所有比赛结束後,马龙就回去睡觉,睡不着躺枕头上听歌。许昕坐在他旁边看手机,他的微信简直是被狂轰滥炸,眼花燎乱,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回哪个、怎麽回,只能就这麽呆滞地一条条扫过去。




直到他看见阎森给他发的一句话,觉得很新奇。许昕觉得新奇是因为阎森很少会用这些聊天软件,以前在腾讯微博他还笑过森哥不会用回复,听力哥说阎森转教练後为了学电脑都花了不少心思。他进国队时阎森刚好退役,也没有太多接触,大部份都是靠着王励勤搭线。




阎森发的是一句俗语:‘自古华山一条路。’




接着又加上一句:‘蔡振华指导以前给我的一句话,现在就送给你了。’




 




全篇结束






很执念的买了两个不莱梅的冰箱贴
不知道他弟当时让他哥给带的是不是这样的☺